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袍赋 > 第18章 残局
    晨光洒在苍云山脉的群峰上。华烨带着四十骑在山中休整了一夜,天不亮便翻山而出,直奔龙垣屯。

    屯门哨兵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从山道下来,扯着嗓子往里喊:“百夫长回来了!”

    任忠第一个冲出屯门,左臂还吊在胸前,纱布上渗着黄褐色的药渍,把华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只憋出两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华烨翻身下马,“屯里怎样?”

    “粮草无恙。王寂还关着,天天嚎。”任忠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乐成前天晚上到的,葫芦口的事他都跟我讲了——拔可都死了,咱们折了十七个弟兄。这小子机灵,路上真撞了北羯散骑,他带伤兵硬是绕开了。黑风口那边他也不知道,你们走后我这两宿都没睡踏实。”

    说到这,任忠顿了顿,低声补了句:“可惜了。葫芦口没赶上,黑风口也没去成。这仗打得最窝囊的就是我。”

    “没你守屯,我哪也去不了。”华烨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马——四十骑,个个满身血痂烟灰,重伤员趴在马背上,连哼都哼不出声了,“先叫军医。重伤的弟兄再拖下去,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

    任忠扭头朝屯里吼了一嗓子,几个留守的兵卒跑出来,七手八脚把重伤员从马背上卸下来抬进屯去。

    华烨大步走进屯所议事房,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口,开口道:“拿纸笔。战报得立刻往垣关送。”

    任忠铺开粗纸,一边磨墨一边听华烨从黑风口讲起——古道摸过去,五十余骑冲营,守将还在帐里搂着酒坛子,被一枪钉在帐柱上。几百个粮囤全烧了,折了三个弟兄。又讲到河床突围——天亮前撞上运粮的北羯百人队,陆寅春和杜宗兴并排打头冲穿了敌阵,折了七个弟兄,这才翻进苍云山。

    华烨从腰间摸出百夫长印信,在战报末尾盖了章,递给一名轻骑:“换最快的马,直奔垣关,亲手交到节帅手里。”

    “诺!”轻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北羯大营。阿斯兰坐在王帐里,手里攥着一只空酒囊,指节捏得发白。亲卫队长拔可都去归安山接头,约定时间早过了,连个信都没传回来。更让他不安的是——黑风口方向,昨夜有火光。那火光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把他心里的侥幸烧得一干二净。

    一名亲卫掀帘进来,声音发颤:“殿下,黑风口被烧了。运粮队在河床一带撞上了一伙胤朝骑兵,百夫长战死,折损过半,剩下的溃散了。”

    阿斯兰手里的酒囊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旧伤扯得他一咧嘴。

    “那伙胤朝骑兵,”阿斯兰一字一顿,“领头的是谁?”

    亲卫犹豫了一下:“逃回来的人说……领头的是个少年将军,十五六岁。有人在苍云堡城头见过他——就是上次扎伤殿下的那个人。叫华烨。”

    阿斯兰的脸瞬间白了。苍云堡。龙垣屯。黑风口。同一个人。当初在苍云山谷里踩着那个伍长挥刀时,他根本没把那群狼狈逃窜的胤朝残兵放在眼里。谁能想到,那个十五岁的新兵蛋子,如今竟然摸到他背后,把他的粮仓烧成了灰。

    帐帘再次掀开,乌蒙格大步走了进来,一双鹰眼里全是压抑的怒火。他把斥候急报往案上一拍:“黑风口怎么回事?还有,前几日大营附近有人听到归安山方向有喊杀声——拔可都人在哪?”

    阿斯兰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住了。

    “拔可都死了。”他开口,声音发涩,“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龙垣屯换了防,新来的百夫长把粮库守得很严,我就想趁他立足未稳,派一队精锐摸进去把屯子拔了。走私军械是顺便的事——蔡轩那条线我牵了很久,正好一起办了。”

    乌蒙格的脸色骤然铁青。

    “结果被那小子识破了。”阿斯兰抬起头,眼眶发红,“他反过来摸到归安山,在葫芦口伏击了拔可都。然后连夜穿古道去黑风口,一把火把粮烧了个干净。叔,这是我的窟窿,我认。”

    乌蒙格听完,半天没说话。六万大军正在垣关城下血战,这些粮草是支撑全军作战的命脉。粮道一断,这仗不用打就已经输了。

    “你知不知道,”乌蒙格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些粮草,六万大军每天等着下锅?”

    阿斯兰咬了咬牙,眼眶发红:“叔,我在父汗的儿子里排第九。大哥、三哥、五哥他们背后都有母族撑着,就我没有。我额吉死得早,母族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父汗是喜欢我,可就凭这点喜欢,能撑多久?不打仗,不立功,去年在苍云堡又折了一阵,父汗削了我草场,我要是不想办法捞点功劳回来,连九皇子的位置都坐不稳!”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住了。三分真七分演,但那句“额吉死得早”确实是真话。

    乌蒙格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沉默了很久。他是跟着曷勒大汗从部落混战里杀出来的老将,从一个百夫长一刀一枪砍成了万户。这辈子他最烦的就是这些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大汗还活着,这帮狼崽子就互相咬来咬去,他不想沾,也沾不起。可阿斯兰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额吉死得早,大汗虽然喜欢他,但儿子太多了,今天喜欢明天就可能忘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撤。”乌蒙格转过身,“趁垣关还没反应过来,大军立刻北撤。再拖下去,不用胤朝人打,饿都饿垮了。这件事,等回了王庭再说。现在你要是再给我出幺蛾子,不用大汗开口,我先收拾你。”

    阿斯兰的肩膀塌了下去。

    垣关,节度使将军府。华烨的战报是傍晚到的。岳昭业拆开看完,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指尖在“黑风口”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笑。

    他转身看向曲定山:“你怎么看?”

    曲定山抱拳:“黑风口一烧,北羯六万大军断粮。此时集中骑兵出城野战,趁其军心不稳,一战可定。”

    “传令升帐。”

    当夜,垣关正堂灯火通明。各营校尉以上的军官全数到齐,潘永胜坐在岳昭业左侧,面色阴晴不定。华烨立了这么大的功,他作为举荐人脸上有光,但擅自调兵出屯这把双刃剑迟早要割回来。不过大敌当前,内讧就是一起死,他分得清轻重。

    岳昭业开门见山:“华烨已烧毁北羯黑风口粮仓,六万敌军不日断粮。明日卯时,全军出城野战,与北羯决战。”

    众将轰然应诺。

    次日卯时,垣关城门大开。岳昭业亲率龙骧军、磐石军、巡山营及各屯堡精骑,共计两万余骑涌出城门,潘永胜率步军紧随其后。北羯大营此时已经得了消息,军心浮动,士兵们早上每人只分到了半碗稀粥。还没等乌蒙格稳住阵脚,垣关骑兵已经冲到面前。

    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乌蒙格亲自上阵,连斩十余名胤军骑兵,可他手下的兵饿着肚子打仗,弯刀挥出去都是软的。阿斯兰带着亲卫在侧翼死顶,膝盖旧伤又给一枪划开,血顺着马镫往下滴。打到下午,北羯右翼率先崩溃,左翼紧跟着溃散。乌蒙格见大势已去,下令全军北撤。岳昭业率骑兵追击三十里,斩首两万有余,北羯残部一路退回草原百里之外,垣关防线转危为安。

    龙垣屯。华烨站在屯墙上,面朝垣关方向。从卯时开始,那边的战鼓声和喊杀声就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屯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他攥着刀柄站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一骑快马从垣关方向奔来,传令兵翻身下马,嗓子劈了:“百夫长!节帅亲率骑兵出城野战,大破北羯联军,斩首两万!北羯残部已退回草原!”

    任忠站在屯墙下仰头看着华烨。许雄噌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垛口上。典松靠在墙根,难得露出半丝笑意。杜宗兴拄着木棍从伤兵营里挪出来,脸上那笑容比黑风口烧粮那晚还亮。陆寅春站在他旁边,豹眼眯成一条缝,粗铁刀拄在地上,刀背上豁口密得像锯齿。

    华烨扶着垛口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了一句:“阿斯兰呢?”

    传令兵一愣:“跑了。跟着乌蒙格一起撤回草原了。”

    华烨没再问。他望着北方,苍云山脉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垣关那边的喊杀声已经停了,风从草原方向灌过来,裹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把刀柄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转身走下屯墙,拍了拍任忠的肩膀。

    “等弟兄们的伤养好了,去武川城。老李家的烧刀子,我答应过周奎的。”

    任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