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袍赋 > 第19章 敲打
    大破北羯的第三天,岳昭业坐在正堂里,案上堆着的文牍比战前还厚。阵亡将士的名册摞了半尺高,每一页都得他亲笔勾过才能发抚恤。招募新兵的告示已经贴到了武川城,但从夏州各郡征来的青壮,要训练成能上阵的兵,没有三五个月下不来。

    华烨那份战报被他单独放在右手边,已经翻得卷了边。曲定山从门外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巡营时沾的尘土。

    “节帅,龙垣屯那边我核过了。葫芦口斩首四十五级,黑风口烧粮无算,河床突围又斩了一部运粮队。三场仗打下来,他本部百人折损过半。”

    “他现在手里拢共还有多少人?”

    “能战者不足六十。卢毅那三十来号残兵,愿意留的华烨全收了,想调回磐石军的每人给了盘缠。陆寅春的弟兄折了十几个,剩不到三十个。两边凑一凑,勉强能凑个百人。”曲定山顿了顿,“节帅,华烨这次立了大功,可擅自调兵出屯这事,潘副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龙垣郡的防务不能没人管,华烨的位置也得尽快定下来。”

    “他善罢甘休过吗?”岳昭业冷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龙垣郡是垣关的粮道命脉,需要一个能打仗、懂地形的人坐镇。华烨在龙垣屯守了半年,从北山旧道到归安山,每一寸地他都用脚量过。都指挥使这个位置,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举荐折我已经写好了,正六品果毅都尉,领都指挥使,统管龙垣郡防务。节度使有便宜从事之权,先用着,等朝廷批文下来再正式授印。”

    曲定山抱拳:“末将去办。”

    “先不急。升职的事等圣旨回来再宣布。眼下还有件事——王家。”岳昭业的指尖从北山旧道划过归安山,再到黑风口,“王寂还关在龙垣屯。去年王立松通敌叛国,本帅如实上报,论律当夷三族。可王家手眼通天,重金送进崇洛城,褚忠吉和宋晦渊各退一步,最后只治了王立松一人。今年又冒出个私生子,走私军械,接应北羯精锐,偷袭龙垣屯。哪一条拿出来都是死罪。潘永胜能保他一次,保不了第二次——别忘了,去年亲手砍下王立松脑袋的,就是他亲舅舅。”

    “可要是按律办,王寂一死,王家就彻底跟咱们撕破脸了。”

    “所以不杀。但要让他疼。你亲自跑一趟武川城,带上王寂和蔡轩的供词,登门拜访王澹明。跟他说清楚——去年他儿子王立松通敌叛国,本帅看在潘副使的面子上只治了他一人。今年他私生子又走私军械、接应北羯。他们王家是不是觉得,本帅手里的刀,只会砍北羯人?”

    曲定山接过卷宗,转身大步出门。

    武川城,王府。

    王家是夏州数得着的大户,钱庄分号从武川城一路开到州府,夏州各地的商队里都能看到王家的旗号。做正经生意久了,自然就有人想做不正经的——走私粮食、军械、铁器,利润比茶叶布匹高得多。

    王澹明的正室夫人给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王晖、次子王旷、三子王晔。妾室潘氏是潘永胜的亲姐妹,生了一子王立松,去年因通敌被斩首。私生子王寂生母早逝,从小养在外头,长大后打理车马行的生意。

    曲定山是傍晚到的,只带了两个亲卫,押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王澹明亲自迎到门口,一见曲定山的脸色,心里就凉了半截。

    “曲都尉,这是——”

    “进去说。”曲定山径直走进正堂,王澹明连忙让三个儿子退到屏风后。曲定山在客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摞卷宗放在桌上。

    “王员外,去年你儿子王立松通敌叛国,论律当夷三族。节帅如实上报,你们王家花了多少银子才让朝中那两位松口,你心里比我清楚。当时你是怎么跟节帅保证的?”

    王澹明额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曲都尉,我王家自那以后安分守己,捐粮出夫,绝不敢再——”

    “安分守己?”曲定山从卷宗里抽出一本账册拍在桌上,“这是你儿子王寂的账册。三月初七,归安山于聚接货,踏张弩十张,环首刀五十柄,银二百两。还有——龙垣屯遇袭那晚,一百名北羯精锐是穿着胤朝商队的衣裳摸进来的,领路的就是你的人。蔡轩的供词全在这,每一笔走私都记得比你家账房还仔细。王员外,你跟我说说,这叫安分守己?”

    王澹明两腿一软,跌坐在椅子里,手指抖得止不住。

    曲定山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去年你儿子通敌叛国,你们花银子、找门路,想尽办法保他一条命。可最后是谁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是潘副使,他的亲舅舅!这一刀砍下去,是替你王家担了责,也是替你王家买了命。你觉得今年这事要是再捅到朝廷,潘副使还能再替你担一次吗?褚忠吉和宋晦渊还会替你说话?”

    王澹明闭了闭眼,知道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王立松的事,你搭上了半个家底。今年这事,你觉得光靠潘副使的面子,还能兜得住?”

    王澹明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朝屏风后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捧着一只木匣出来,里面是王立松那一房剩下的全部家底——粮仓的钥匙、钱庄的存银凭据、商铺的折价契书。曲定山接过来一一过目,心里暗暗吃惊。王立松一房,只是王家庶出的一房,被抄过一次之后剩下的残底,光是粮食就够夏州边军吃上三个月,现银足够把这次阵亡的所有将士抚恤金发齐,还能富余出一笔招兵的费用。

    曲定山将木匣合上,站起身来。

    “这些东西,我会替节帅收好。王寂我给你留下了。”他走到门口,顿住脚步,没有回头,“王员外,节帅让我带句话——这是最后一次。”

    曲定山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王澹明瘫在椅子里,半晌没动。三个儿子从屏风后出来,王晖刚要开口,王澹明摆了摆手,叫来一个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夜,王寂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塞进一辆马车。天亮之后,有人在武川城北的乱葬岗发现了一具无名尸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会去认领。

    垣关,节度使将军府。

    岳昭业坐在书案前,笔悬在半空已经好一阵了。发给朝廷的战报,写了改,改了写。他倒不是怕给华烨请功——这场仗的转折点确实是黑风口那把火,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真正让他犯愁的是措辞的分寸。写轻了,赵玟看不出分量。写重了,宋晦渊和褚忠吉的眼睛全盯在夏州。还有潘永胜——战报里绕不开磐石军,但潘永胜在守城战里确实没掉链子,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最终他落了笔。垣关一战的始末,从北羯六万大军南侵、龙垣屯遇袭、葫芦口伏击拔可都,到黑风口烧粮、河床突围、趁敌断粮之际出城决战,每一笔都简明扼要。写到末尾,他另起一折——专折举荐。

    龙垣屯百夫长、致果校尉华烨,年十六,夏州龙垣郡人。景和元年入伍,历苍云堡守城、龙垣屯练兵、黑风口奇袭,身先士卒,料敌决胜,以寡击众,断敌粮道,扭转垣关战局。臣请授华烨正六品果毅都尉,领都指挥使,统管龙垣郡防务,望朝廷恩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战报连同举荐折一并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崇洛。”

    龙垣屯。

    华烨蹲在屯门口,看着许雄和杜宗兴比划新枪。杜宗兴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许雄左胳膊上的刀口结了痂,痒得他直挠。陆寅春带着归安山的弟兄们在屯外空地上练马战,粗铁刀抡起来虎虎生风。典松靠在墙根擦他的环首刀,刀刃上的豁口已经磨平了,但刀身上那些暗红的锈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任忠从屯所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完的屯务册子。

    “百夫长,卢毅那三十来号兵,我跟他们挨个谈过了。想留的多,都说卢百夫长活着的时候就服你。”任忠顿了顿,“编制的事,要不要先拟个底稿?”

    “等节帅消息。”华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仗打完了,该是咱们的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