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袍赋 > 第17章 铁流
    晨光初露。马蹄声碎而急促。

    四十七骑沿古道往回赶,没人说话,只有马蹄铁叩击石板的声响和重伤员压在嗓子眼里的闷哼。身后黑风口的火光早已看不见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几百个粮囤烧起来的烟柱,天亮之后会像一个巴掌,狠狠抽在阿斯兰脸上。

    杜宗兴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吓人。华烨给他扎紧的布条又洇红了。陆寅春策马走在他旁边,粗铁刀横在鞍前,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脸上那道新刀疤结了痂,暗红的一条,从眉骨拉到颧骨。典松跟在队尾,卷了刃的环首刀插在腰间,骑枪横在鞍前,一声不吭。许雄左胳膊上的布条彻底给血浸透了,他干脆撕了,光着半条臂膀骑马。

    走出不到十里地,前面是一道干涸的河床,两岸矮丘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过了河床再往东南,就是苍云山脉的余脉,进了山便是华烨的地盘。

    陆寅春忽然勒马,豹眼一眯,骑枪往前一指:“有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停步。华烨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一沉——这一次的马蹄声,比葫芦口那场伏击更密,更沉。不是斥候小队,不是游骑散勇,是整建制的骑兵。

    晨雾尚未散尽,河床对面的矮丘上,一队北羯骑兵从雾气里显出了轮廓。黑盔黑甲,长矛如林。领头的百夫长骑着一匹青灰马,马头上挂着一串铜铃,跑起来叮当响。身后跟着的骑兵约莫百人,队形整齐,马蹄声沉得像闷雷。

    这队人马原本是阿斯兰派往黑风口运粮的。按计划,他们应该在半夜抵达,装好粮草再原路返回。可走到半路,远远看见黑风口方向火光冲天,知道出事了,于是加速赶来。走到河床边上,恰好和华烨撞了个正着。

    百夫长勒住马,铜铃叮当响了几声。他盯着河床对面那四十余骑残兵,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血渍和烟灰,扫过马背上驮着的弯刀软甲等缴获,扫过众人脸上的疲惫。他明白了——粮是烧了,这群胤朝人正往回跑。

    百夫长嘴角一抽,缓缓拔出了弯刀。

    华烨攥紧了骑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十七骑。打了一整夜,两场硬仗,从葫芦口杀到黑风口,人困马乏,刀卷刃,箭囊空。前面一百骑堵住了进山的路,绕是绕不开的,躲也没处躲。要回龙垣屯,只能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没等他开口,陆寅春把骑枪往肩上一靠,豹眼精光四射:“没二话。头阵我来。”

    话音刚落,杜宗兴猛地抬头,嗓音沙哑却压不住那股子狠劲:“陆大哥,我跟你并排。”

    陆寅春扭头看了他一眼。这少年腿上的血还在往外渗,脸白得跟纸似的,可那双眼亮得瘆人。他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杜宗兴后背上:“好小子,有种。咱俩并排,你左我右。”

    杜宗兴攥紧骑枪,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怕。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卢毅死了以后,他做梦都想拿命去填北羯人的刀口。龙垣屯没死成,葫芦口没死成,黑风口也没死成。这一次挡在面前的是一百骑——正好。

    华烨看着他二人,沉默了一息,随即点头:“你二人走最前面,并排往里碾。只管往前捅。”

    “典松,许雄,各带五骑跟在后面。前锋撕开口子,你们就往里挤,护住两翼,把口子撑住。”

    典松没说话,只把骑枪往鞍前一横。许雄把骑枪攥得咯吱响,光着的半条臂膀上青筋暴起。

    “剩下的人跟我走,重伤的弟兄夹在中间。都记住——往前捅,别停。谁掉队,我来挡。”

    没人说话。每一双眼都在回答。

    对面河床上,北羯百夫长举起了弯刀。一百北羯骑兵齐刷刷放平长矛,催动战马。马蹄刨起河床上的碎石,晨光在矛尖上镀了一层冷光。

    陆寅春把骑枪往下一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这一声闷吼越来越响,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声惊雷般的嘶吼——

    “杀!”

    陆寅春一马当先,杜宗兴与他并排,两匹战马同时窜出。典松和许雄各带五骑,紧随其后。华烨率余骑护着驮重伤员的马匹,压在队尾。

    两股铁流在干涸的河床上迎面撞在一起。

    骑枪捅出去,第一个北羯兵的矛杆擦着枪杆滑开,枪尖抢先半寸扎进那人胸口。穿透皮甲,从后背透出来。借着马速抽枪,血柱喷了一脸。他不擦,第二枪反手上挑,扎进第二个北羯兵的喉咙。身后五骑骑枪齐齐捅出,跟着他往里碾。

    杜宗兴几乎和他同时撞进敌阵。骑枪平端,一枪捅穿当面之敌的胸甲。抽枪,反手又捅翻第二个。第三骑迎面撞来,杜宗兴一夹马肚,战马前蹄腾空,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前一扑,骑枪从上方扎下去,连人带马把那北羯兵钉在地上。枪杆咔嚓一声断了。他松手抄起鞍前备用的第二柄骑枪,侧身躲过一柄劈来的弯刀,反手一枪横扫,划过那人咽喉。他腿上那道旧伤彻底崩开了,血顺着马镫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正前方——前方就是苍云山的山口。

    两把骑枪并排往里捅,北羯人的正面阵形硬生生给撕开了一道裂口。

    典松紧跟着撞进去。他不吼不叫,沉默得像一块铁。骑枪平端,枪尖点在一个北羯兵的胸口,借着马速往前一送,连人带甲捅了个对穿。抽枪,枪尾横砸,把一个从侧面扑来的北羯兵砸下马。身后五骑一字排开,骑枪齐齐捅出,把陆寅春撕开的口子往两边撑开。

    许雄的打法最不讲道理。他不刺,他抡。骑枪当棍使,一枪砸在一个北羯兵的头盔上,头盔凹进去一个坑,那人直接从马上栽下去。他反手又抡翻第二个,骑枪砸在对方肩胛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第三个北羯兵挺枪刺来,许雄侧身让过枪尖,左手一把攥住对方枪杆,右手骑枪横扫,从那人大腿上拉出一道半尺长的血槽,紧跟着一脚踹下马。

    北羯百夫长见状大惊,催马往前压,想亲自堵住陆寅春。他手里的长矛还没举起来,陆寅春已经冲到面前。骑枪凌空刺下,百夫长慌忙横矛格挡——当的一声,矛杆被硬生生震弯。百夫长虎口震裂,整条右臂发麻。他还来不及反应,陆寅春手腕一翻,枪尖斜刺,从百夫长胸腹之间捅了进去。百夫长惨叫一声,杜宗兴从侧面撞过来,一枪扎进他后腰。

    百夫长一头栽下马,铜铃在马头上叮当响了一声,随即被纷乱的马蹄踩进了碎石里。

    “百夫长死了!”

    北羯兵阵脚大乱。陆寅春和杜宗兴马不停蹄,骑枪翻飞,把挡在面前的残兵一个个挑下马。眼前忽然一空——没有北羯兵了。他们捅穿了。

    “走!”华烨在队尾嘶声大吼。

    陆寅春猛扯缰绳,第一个冲出敌阵,朝山口方向奔去。杜宗兴紧随其后,典松和许雄各带人马左右护住侧翼,华烨压阵断后。四十骑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一百北羯骑兵的正中间穿了过去。

    剩下的北羯兵回过神来,想追。华烨带着压阵的几骑掉头杀了个回马枪,骑枪横扫,挑翻最前面的两个追兵。北羯人本就没了百夫长,又给打了个对穿,士气全垮了,追了不到一里地便纷纷勒马,看着那群浑身是血的胤朝残兵消失在山口的晨雾里。

    干涸的河床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北羯兵的尸体。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得碎石缝里的血水泛着暗红的光。

    华烨策马冲进山口,回头数人。四十骑。重伤的四个弟兄趴在马背上,咬碎了牙也没吭一声。

    陆寅春勒住马,骑枪拄在地上,枪尖已经弯了。他脸上那道新刀疤旁边又多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可他还在笑:“痛快。他娘的,比我落草这两年杀得都多。”

    杜宗兴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那条伤腿已经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树干往下滑。许雄走过去,一把把他架起来,往他嘴里灌了口水。杜宗兴呛了一口,血水从嘴角流出来,可他在笑,笑得眼眶发红。

    “百夫长,”他哑着嗓子,“卢百夫长这回该看见了吧。”

    华烨走过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典松下了马,把阵亡同袍的军牌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山口一块青石上。七个军牌,整整齐齐码成一排。他直起腰,看了华烨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进山。”

    华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河床上那片尸骸。一百北羯运粮队,百夫长战死,残兵溃散。阿斯兰的粮草不光烧了个干净,连运粮的人都没能回去。

    但那个穿玄衣的银狼崽子,此刻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接下来的报复,只会比这一百骑更凶,更狠。

    “能动的都上马。重伤的弟兄,用缴获的马驮上。”华烨勒转马头,枪尖指向山口深处蜿蜒入苍云山脉的小路,“进山。”

    四十骑沿着山道打马而去。身后河床上的血水还没干透,晨风吹过,血腥气一阵一阵往北飘。前方苍云山脉的群峰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山脊上那些熟悉的小路和隘口,正等着他们。

    华烨抹了把脸上的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了山就是他的地盘。北羯人的大队人马追不进来。

    山风卷过,晨光照在四十骑的背影上,马蹄声碎,一路往苍云山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