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葫芦口的山道上亮起一长串火把,正朝归安山以北缓缓移动。
华烨走在队伍前头。缴来的弯刀、软甲、弩箭驮在马背上,弟兄们身上挂着彩,脸上糊着血,马队顺着山道闷头往北赶。拔可都死了,阿斯兰至少天亮才能反应过来,趁这当口多赶一程是一程。
走了不到三里地,华烨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从龙垣屯带出来的百人打了两场硬仗,还能骑马的不到六十个。重伤的趴在马背上,阵亡同袍的遗体用黑布裹着横在鞍前。
人太多了。
黑风口少说七八十里山路,这么多人打着火把走古道,马蹄声能传出二里地去。他是去烧粮的,人越少,动静越小,跑得越快。伤兵和驮遗体的马走不快,万一撞上北羯散骑,全队都得被拖累。
华烨扯住缰绳,目光扫过队伍。许雄闷头赶路,左胳膊上的布条还在洇血。队伍尾端有个瘦小的影子,骑在马上比旁人矮半个头,鞍前横着把环首刀。
这小子华烨认得。龙垣屯遇袭那晚,他亲眼看见这瘦小个连人带刀撞进一个北羯兵怀里,一刀从肋骨捅进去,干脆利落。方才在葫芦口,又是他,矮着身子从两匹马中间钻出去,抹了一个北羯亲卫的脖子。两场仗砍了四个蛮子,全是人堆里钻来钻去捡的漏,跟黄鼠狼掏鸡窝似的,又快又狠。
“乐成。”
瘦小个噌地挺直腰板,策马窜到前头,火把光里那双眼亮得跟狼崽子似的:“百夫长!”
“交你个差事——伤兵和阵亡弟兄送回屯子。路上再遇敌,你顶上去。”
乐成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把刀往腰间一插,啪地抱拳:“百夫长放心!人在伤兵在!”
乐成招呼几个轻伤的弟兄搭手,把重伤员扶上马背,阵亡同袍的遗体捆扎牢靠。火把晃了几晃,一行人折向东,马蹄声被夜风吞没。
人少了一截,队伍利索多了。
华烨看向杜宗兴:“你也回去。黑风口七八十里山路,腿撑不住。”
杜宗兴没抬头:“我不走。卢百夫长和弟兄们拿命护的屯子,这仇不报,我睡不着。黑风口——爬也爬过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华烨先偏开目光。这小子跟自己当初从苍云山爬出来时一个德性。
“行。到了地方,不许逞能。”
杜宗兴嘴角咧开一点。
华烨点了五十个腿脚利索的,一半是苍云堡滚过来的老兵,一半是刚淬过火的新兵蛋子。陆寅春策马上前,粗铁刀横在鞍前,身后归安山的弟兄们个个满身是血,眼睛却亮得跟狼崽子似的。
“陆大哥,带路。”
陆寅春往西北一指:“走。归安山后山有条古道,直通苍云山脉西麓。那条路荒了多少年了,除了采药的没人认得。出了山往北一拐,就是黑风口。”
五十余骑不再点火把,跟着陆寅春钻进一条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山缝。石板被荒草吞了大半,马蹄踩上去闷闷地响。枯藤从山壁上垂下来,不时刮过脸颊,又冷又糙。
走了不知多久,头顶的山壁渐渐矮下去,星空重新露出来。山风从北边灌过来,裹着干草味。
陆寅春勒马,往前一指:“到了。”
华烨伏在巨石后往外看。黑风口不是关口,就是苍云山西麓一道断裂口,两面陡壁间豁开百来步宽。出了口子往北,一望无际的草原。
谷口内侧的营帐稀稀拉拉摊着。营栅是粗木桩子钉的,好几处豁了口也没补。哨塔上挂着盏孤灯,哨兵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营地深处码着几百个粮囤,稻草盖顶,堆得跟小山似的。巡夜的北羯兵拖着步子走过,甲松松垮垮,有人连弯刀都没佩,拎着酒囊。
华烨看了一阵,嘴角微翘。蔡轩没撒谎——全是老弱,守备松懈得不像话。
“陆大哥,怎么看?”
陆寅春眯着豹眼扫了两遍:“营栅不齐,哨塔就一座,守军顶多四五百。硬冲伤亡大,先搅乱。烧粮要紧,别恋战。”
“都听好。”华烨攥紧骑枪,扫过身后的人。“两人一组,冲进去不许停,不许缠斗。火油罐见粮囤就泼,泼完就点。典松带十人往左,陆大哥带十人往右,剩下的跟我插中军。火烧起来之前,不许喊。就一个快字——冲进去,点着,冲出来。”
众人攥紧骑枪,没人吭声。火油罐是葫芦口缴的,北羯亲卫本想用来烧龙垣屯的粮囤,如今原样奉还。
“走。”
五十余骑无声地从阴影里涌出。
先是慢走,马蹄裹着厚布,碎石地上沙沙轻响。离营栅两百步,哨塔上打盹的兵抬起头,往黑暗里瞅了瞅,又低下去了。
一百步。华烨双腿一夹马肚,战马猛地蹿出。
马蹄声炸开。
哨兵惊醒,张嘴要喊。一支弩箭从典松手里飞出,钉穿他的喉咙。人从塔上栽下,一声闷响。
五十余骑像铁锤砸进营栅。朽烂的木桩挡不住战马冲势,哗啦塌了一片。
“敌袭——”
一个北羯老兵从帐篷里滚出来,刚喊出两个字,典松的骑枪已捅穿他胸口。火油罐砸在粮囤上,火星一溅,呼地一团烈焰蹿起。
华烨带中军直插腹心。左右两翼同时炸锅——陆寅春那边火油泼得跟下雨似的,见囤就浇,见帐就点;典松那边十骑一字排开,像烧红的烙铁贴着营栅往里烫。
北羯兵彻底懵了。
他们压根没想过会在这儿撞上大胤骑兵。有人光着膀子窜出来,骑枪已到胸口;有人往粮囤后躲,结果粮囤也着了,连人带粮烧成火球。
华烨催马冲过两排帐篷,直奔中央最大的营帐。帐帘一掀,一个肥硕的北羯将领踉跄着跑出来——赤着上身,满脸横肉上全是酒气。方才还在帐里搂着酒坛子,听见动静以为是走了水,出来一看,满眼全是大胤骑兵。
他只来得及张嘴。
华烨的骑枪从他胸腹间捅进去,借着马势硬生生钉在帐柱上。肥硕身躯挣扎两下,弯刀掉地,不动了。
华烨拔出骑枪,环顾四周。整个营地已成火海,几百个粮囤全着了,火势借着山风越烧越旺,爆裂声里混着惨叫。火光映红了两侧石壁。
“够了——撤!”
五十余骑一阵风卷出营地。华烨在谷口外勒马回头——黑风口火光冲天,像烧透的天灯挂在苍云山西麓的夜空。
“数人。”华烨喘着粗气。
典松扫了一眼:“少了三个。”
华烨攥紧缰绳,指节发白。没问是谁,只点点头。
杜宗兴骑在马上,脸熏得乌黑,腿上那道口子彻底崩开,血顺马镫往下滴。可他在笑,眼眶发红。
“百夫长,”他哑着嗓子,“卢百夫长在天上,能看见了。”
华烨按了按他肩膀。
四十七骑沿古道打马而去。身后火光映亮半边夜空,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垣关方向的战鼓还在响,没日没夜。
华烨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阿斯兰的粮草完了,六万大军过冬的家底烧了个干净。但那个穿玄衣的银狼崽子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回,就不是偷袭了。
山风卷过,火光照在四十七骑的背影上,像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