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说着话,将册子凑到煤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着。
纸张的质感,油墨的深浅,甚至是装订的线头,她都没有放过。
然而,这本册子做得异常规整,除了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再也找不出任何多余的痕迹。
“会不会是藏头诗?”齐野也凑了过来,他拿起自己的那本,煞有介事地将每一页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千、抓、与、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根本不通顺。”
“不是。”陈默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最显而易见的猜测,“这种等级的谜题,太简单了,二级副本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那难道是用火烤?或者用水浸?”李大勇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他从谍战片里学来的招数。
“试试不就知道了。”齐野说着,便从册子上撕下了一张纸,并且点燃煤油灯,将那张纸放到火上烘烤了起来。
纸片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图案显现出来。
“火烤不行。”齐野又看向墙角的水缸。
林小软立刻会意,跑过去舀了一碗水过来。
齐野将另一角纸片浸入水中,纸张迅速湿透,变得软烂,上面的油墨微微晕开,同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泄气的说道:“老李,以后少看点谍战剧。”
食堂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哗啦啦响着。
周桂兰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群年轻人折腾,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看这架势,也知道这本小红册子不简单。
她拿起自己的那本,戴上老花镜,也跟着研究起来。
作为一个在居委会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她对这类宣传材料简直不要太熟悉。
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上面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排版……啧啧,字间距这么大,浪费纸张!这标题,黑体二号就够了,非要用一号,太不严肃了……”
她絮絮叨叨地评价着,完全是出于职业本能。
就在众人快要被她的碎碎念搞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周桂兰忽然“咦”了一声。
“这……这不对啊!”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周姨,怎么了?您发现什么了?”林小软赶紧问道。
“这书……这书不对劲!”周桂兰把册子往桌上一拍,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在某一页上重重地敲了敲,“你们看这儿,这行字!”
众人闻言,立刻伸长了脖子围了过去。
那是一页介绍劳动模范“王铁柱”同志先进事迹的文章,字里行间充满了昂扬向上的革命热情,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周姨,这有啥问题啊?不就是夸人能干吗?”齐野挠了挠头,一脸的迷惑。
“问题大了去了!”周桂兰指着那一页的纸说道,“你们年轻人,看东西就是看个热闹!你们仔细看看,这一页印刷的文字,是不是要比其它页面的文字要稍微深那么一点点?”
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凑近了,瞪大了眼睛仔细分辨。
别说,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一页文字的颜色,确实要比前后页面上的文字颜色要深一些。
但那差别极其细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把它当回事。
“颜色深一点又怎么了?印刷厂的机器出点小毛病,不也正常吗?”李大勇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周桂兰一副“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没经验”的表情,开始科普起来,“咱们那个年代,物资多紧张啊!印东西那都是省了又省,油墨都是按克来算的,恨不得一滴墨掰成两半用。在极度节约墨水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把这整整一页字都印得又粗又重的。”
“那这是……”陈默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这是有人,在印刷的时候,故意在这一行字上,多过了一遍油墨!”周桂兰一语道破天机。
“多过了一遍油墨?”齐野又看了看那一页的纸,他摸着头说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桂兰摊了摊手,“我只能把我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说出来。哎,你们看着吧,我去给你们煮中饭了!”
周桂兰说着话,起身去了后厨。
虽然周桂兰发现了特别的地方,但众人并没有从这个发现上,得出新的线索。
陈默拿着那加粗了一些的页面看了一会,忽然,他站起身用火柴点燃了煤油灯,然后他举起那一页的内容,用一个刁钻的角度侧着看起了页面上的内容。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齐野发现,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文字之间,竟然浮现出了一行行用特殊反光油墨印刷的、几乎透明的隐藏字迹!
这些隐藏的字迹,像是鬼魂的留言,密密麻麻地爬在那些黑色的字体上面。
“用我这样的视角看看手上的册子,这些字上另有玄机。”陈默忽然说道。
“什么玄机?”齐野闻言,学着陈默的样子,斜视着看起了手中的册子。
他也立马就看到了那些文字,他惊呼道:“我去!怎么还有隐藏字体,这是什么高科技啊?”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陈默给所有人做起了科普,“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印刷技术,叫同色异谱印刷。它是用两种不同性质的油墨,在同一张纸上进行二次印刷,平时看起来毫无破绽,只有在特定的光线或者温度下,隐藏的内容才会显现!”
“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林小软催促道。
所有人立刻调整角度,就着昏暗的灯光,认真地起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这些隐藏的文字,内容杂乱无章,像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写下的呓语,又像是一本日记的草稿。
【……好冷,祠堂里好冷,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只是想看书……】
【……村支书的儿子,他不是人,他是魔鬼!兰兰被他……】
【……后山,后山埋的不是死人,是‘种子’……】
【……赤脚医生……他的药箱里没有药,只有铲子和绳子……】
【……日记,他们都在找兰兰的日记……那本日记里,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字……】
【……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对你笑的人!他们的嘴里,藏着吃人的牙……】
【……饿……我好想吃一个白面馒头……就一个……】
【……李建国……我当你是兄弟……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些句子十分破碎,文字间满是痛苦的挣扎。
齐野有些不耐地说道:“怎么都是些谜语人,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都留下线索了,就不能说明白一些?”
“或许这些话是在极端恐惧,或是绝望的时候写下来的,人在绝望的时候表述能力有问题很正常。”陈默说道。
沈厌认同的点点头,她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应该是阿强留下来的内容,他说李建国害了他,前面发现的兰兰的日记残缺页也说,是李建国为了一个红薯干举报了阿强!”很显然,在阿强被关进祠堂后,他并没有放弃记录。
他用某种特殊的方式,将自己最后的遗言,藏在了这本即将被分发给下一批知青的学习手册里。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后来者这个村子的真相。
“祠堂、村支书的儿子、后山的‘种子’、赤脚医生……”陈默快速地将这些关键词记在心里,“这些,应该就是这个副本所有的核心要素了。”
“那本日记里,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圆子不解地问道。
“我猜,那本日记,可能不仅仅是兰兰的私人日记。”苏曼抱着胳膊,冷冷地开口,“它很可能是一本‘知青名册’,记录了所有来过这个村子的知青的姓名、来历,甚至……他们的死法。”
陈默补充道:“如果这本日记被我们找到,我们或许就能从中找到上一批知青团灭的真相。”
“咳咳!”就在众人围着那张日记残页,试图从破碎的字句中拼凑出更多真相时,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在食堂门口响了起来。
众人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
只见谢富贵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屋里交头接耳的众人,那副神情,活像是抓到了一群正在偷懒的佃户。
“不好好学习,交头接耳的,在搞什么名堂?”谢富贵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悦,他迈步走了进来,一股湿冷的、带着烟草味的霉气也跟着扑面而来,“你们的态度这么不端正,是想雨天出去干活吗?”
雨天出去干活?就这种暴雨滂沱的天气,出去眼睛都睁不开,能干什么活?
就在谢富贵黑着脸,思索着要让这些知青出去干点什么的时候,沈厌忽然站了起来,她看着谢富贵大声说道:
“报告队长,我们是在讨论学习心得。”
“这本学习手册内容博大精深,我们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够透彻,所以就一起讨论一下,争取把革命思想领会得更深刻一些。”
听到沈厌的话,谢富贵狐疑地看了沈厌一眼。
“讨论?”谢富贵冷笑了一声,“我看你们就是想偷懒!一个个城里来的娇小姐、阔少爷,哪里吃得了学习的苦!”
他阴沉的视线在沈厌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随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你说你们在认真学习,那你来,你给我背上几页给我听听,要是背错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了.......红旗大队,不许偷奸耍滑!”
只是背错一个字,就要拔舌头吗?
齐野恨恨地在沈厌耳边说道:“臭老头就是故意为男人 ,我直接捶死他!这册子才发下来多久?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记住上面的内容?“
“我能啊!”沈厌淡淡地挑了挑眉。
下一秒,她挺直了背脊,清越而冷静的声音,在雨声淅沥的食堂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抓革命,促生产!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她居然真的直接从第一页的标语开始背诵了起来。
逐字逐句,一字不差。
谢富贵脸上的讥讽,渐渐凝固了。
沈厌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背。
“忆苦思甜,牢记使命。我们这一代人,是从苦水里泡大的,是从旧社会的压迫中站起来的……”
她一口气背了两三页,中间没有丝毫的卡顿和错漏,仿佛那本小红册子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食堂里,除了她清冷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再无其他杂音。
所有人都听呆了。
齐野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看沈厌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陈默镜片后的双眼,也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这种过目不忘的本领,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所以,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与一切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作斗争,将革命进行到底!”
当沈厌面无表情地背完第三页的最后一个字,整个食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沈厌微微停顿片刻之后,似笑非笑的看着谢富贵问道:“谢队长,还要继续背吗?”
听到沈厌那明显有些嚣张的声音,谢富贵的脸简直黑成了锅底,他确实是想为难一下沈厌的,此时却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
最后他只能冷哼着说道:“光会背有什么用!思想觉悟,是要落实到行动上的!不是靠耍嘴皮子!”
“这都快中午了,你们先吃饭吧!”谢富贵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话就走了,显然是不想再继续给沈厌卖弄的机会。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下午你们也别闲着,趁着下雨把你们住的那个院子,里里外外,给我好好做个大扫除!特别是你们的宿舍,那些床板、墙角,都给我擦干净了!一点灰尘都不许留!”
听到“大扫除”三个字,齐野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搞什么啊……下雨天都不得安生,还要搞大扫除……”他小声地嘟囔着。
他话音刚落,李大勇就狠狠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李大勇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耳边骂道,“这哪里是搞卫生,这分明是给了咱们一个把整个知青点翻个底朝天的绝佳机会!正好趁机找找线索,你小子居然还敢抱怨?脑子被驴踢了?”
齐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摸着后脑勺,嘿嘿地傻笑起来:“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还是李哥你精明啊!”
李大勇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精明个狗屎,明明是齐野的脑子被僵尸吃了。
齐野没有理会李大勇,他看着沈厌,崇拜地说道:“沈姐,你真厉害,那小册子,才这么一会, 你就背得这么熟了?”
沈厌慢条斯理地看了齐野一眼,她淡淡说道:
“这种思想类的东西,也算是规则的一种,规则只要被发现,都会被游戏面板采集,我刚刚是直接对着游戏面板读的......你们没看到吗? ”
并没有查看过游戏面板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