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纸上那娟秀的钢笔字迹,如同一个个溺水挣扎的冤魂,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显然是一张从某个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残页,边缘还有着粗糙的撕裂痕迹。
【十月三日,雨】
【来红旗大队的第三个月,我还是没能习惯这里。每天都是干不完的农活,吃不完的粗粮。手上的血泡就没好过,旧的磨破了,新的又长出来。我想家,想妈妈做的红烧肉。】
【今天,村支书的儿子又来知青点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恶心。像一只盯着肉骨头的饿狼。我躲开了,但他好像并不打算放过我。】
【阿强劝我说,兰兰,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真的觉得好恶心!】
【十月五日,晴】
【阿强因为偷藏了一本诗集,被举报了。他被关进了村后面的祠堂里,说是要进行‘深刻教育’。我偷偷去看他,他被打得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狗。】
【举报他的人,居然是同为知青的李建国。就为了一块红薯干,他就举报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个地方,把人变成了鬼。】
【十月九日,阴】
【我撞见了村里的秘密。村里的女婴会被带到后山处理掉,那些刚出生的女娃……她们……她们竟然被活埋了……】
【我不能再写下去了。我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我要把这本日记藏起来。如果有人能看到,请记住,千万不要喝赤脚医生给的‘安神汤’,那不是给人喝的……】
日记的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那句话的笔迹明显变得潦草而慌乱,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的恐惧中匆匆写下。
“兰兰……”沈厌看着日记的字迹,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从日记的内容来看,这应该就是兰兰的日记。
“阿强被关进了祠堂……李建国为了红薯干举报他……”齐野咂了咂嘴,“这是饿狠了吧?这地方,还真是会把人变成鬼。”
陈默把目光放在了最后一句话上:“‘千万不要喝赤脚医生给的安神汤’,副本备注也说过,赤脚医生的药是从知青坟头摘下来的。赤脚医生这个人物出现两次了,应该也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就在众人讨论着日记内容的时候,林小软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背面也有字呢!”
她将纸片翻了过来。
只见日记的背面,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潦草而扭曲的笔迹,胡乱地写着几行字。
【饿……饿……】
【他们不给我饭吃……】
【他们把我的碗筷拿走了……】
【我的……我的红薯干……】
【我看到她和阿强在后山……他们……】
【我没有错……是他们先对不起我……】
“红薯干……这是李建国写的吗?”宋青推测道。
“看样子,他靠出卖朋友得到的红薯干,最后也没进入他的肚子里啊!”圆子感叹了两句,“后面这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他是说兰兰和阿强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看不懂。”林小软说。
沈厌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拿起那张残缺的日记页,对着煤油灯的光,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并没有得到其他的发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沈厌将日记残页递给陈默,“分析哥,你脑子好使,这东西你先收着,回头再分析分析。今天时间不早了,都回去睡觉。”
“就这么睡了?”齐野有些不甘心,“咱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点线索,不趁热打铁,去那个什么祠堂或者村支书家看看?”
“你是想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违反底层规则,我不想,我怕死,我要去睡了,你要去你去,我给你喊加油?”沈厌说着慢吞吞的打了个哈欠。
齐野瞬间就蔫了。
知青守则第二条,晚上不能出门,沈厌都不敢违反规则,齐野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离开了食堂,返回了知青点。
夜,愈发深了。
回到女知青宿舍,沈厌从墙角的水缸里打了一盆清水,放在了屋子中央的破木桌上。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晶莹剔透的【小雅的半颗奶糖】。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糖上刮下了一层比盐粒还细小的白色粉末,弹入水中。
粉末入水即化,那盆平平无奇的清水,瞬间荡漾开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下午在后山被尸血草划伤的人,都过来用这个水洗洗手。”沈厌说着,自己先直接刮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吞下去。
林小软在【404号公路】是感受过这个糖果的作用的,发现沈厌在水里加了糖果粉末后,她立马乖乖地把她那只还缠着布条的手伸进水里。
当那带着微光的清水浸润伤口的瞬间,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她解开布条,惊喜地发现,手背上那道被划破的伤口,不仅已经完全愈合,连带着之前那种皮肉下有东西在蠕动、想要破土而出的恶心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姐果然有办法,我的伤口已经好了,小雅的糖果可真是神奇!”林小软看着自己的手臂说道。
圆子和窦灵见状,也连忙上前,将自己手上被划伤的地方浸入了水中。
苏曼站在角落,看着那盆已经被三个人用过的水,脸上写满了抗拒。
但当她看到自己手背上那个被草汁腐蚀出的红点,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时,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了一方崭新的、独立包装的一次性洗脸巾。
她将洗脸巾在盆里浸湿,然后像对待什么污染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极其嫌弃的姿势,擦拭着自己的伤口。
擦完之后,她立刻将那方只用了一次的洗脸巾扔到了储物空间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手背上的刺痛感渐渐消退。
“好了,都睡吧。”沈厌看所有人都处理好了伤口,打了个哈欠,率先走到了自己靠门的铺位上,和衣躺下。
其他人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铺位。
煤油灯被吹熄,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一夜,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前辈来查岗,也没有诡异来敲窗。
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声,整个红旗村,都像是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众人是被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但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下雨了?”齐野从男知青宿舍的窗户探出头,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湿冷空气迎面扑来,“这么大的雨,今天总不用下地干活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村头大队部的广播喇叭,就“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
谢富贵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公鸭嗓,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
“喂喂!全体知青注意咧!今天下大雨,地里的活儿干不成了!但革命思想不能放松!都给我在知青点待着,哪儿也不许去!等会儿我给你们送学习材料过去!今天要进行思想学习!”
瓢泼大雨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将整个红旗村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坑坑洼洼的土路转眼间就变成了泥泞的沼泽,屋檐下,雨水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冲刷着黄色的泥墙。
这种天气,别说下地干活了,连出门都困难。
知青点的院子里,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九名玩家聚在食堂里,一边吃着周桂兰做的早饭,一边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这雨下得可真大。”李大勇咬了一口杂面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看来今天咱们是得在这儿困一天了。”
“困一天才好。”圆子小口地喝着棒子面粥,“难道你想去后山开演唱会吗?”
就在这时,食堂那扇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谢富贵披着一件黑色的、油光发亮的蓑衣,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手里抱着一摞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从雨幕中走了进来。
他将斗笠摘下,甩了甩上面的雨水,露出一张比这天气还要阴沉的脸。
“都在呢?”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
“谢队长早。”陈默站起身,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谢富贵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将怀里那摞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油纸散开,露出了里面一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红色小册子。
“这是大队部刚印的学习材料,你们人手一本,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这上面的内容,给我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谢富贵的语气不容置疑,“下午,我会挨个抽查!谁要是背不出来,哼,晚饭就别想吃了!”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陈默和苏曼的身上。
“尤其是你们两个!”他指着陈默和苏曼,语气里充满了警告,“成分不好的,更要加强思想学习!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交代完任务,谢富贵似乎还不放心,他决定亲自监督。
“为了防止你们偷懒,不认真学习,我点一次名!”
听到“点名”两个字,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他们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副本备注里明确提到过,数人头的时候如果多出来一个,那可能就是来蹭炕头的“老前辈”。
昨天晚上,前辈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今天,他会不会混在这场点名里,再次现身?
谢富贵已经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点名册,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沈厌!”
“到。”
“陈默!”
“到。”
“齐野!”
“到!”
……
谢富贵的声音在雨声淅沥的食堂里回荡,每念出一个名字,众人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他们一边应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扫视着周围。
生怕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不属于他们这个队伍的身影。
然而,直到最后一个名字“李大勇”被念完,谢富贵合上了点名册,预想中的第十一个“人”,也并没有出现。
食堂里,不多不少,正好就是他们九个“知青”,加上一个周桂兰。
“行了,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学习!”谢富贵将那叠红色的册子分发给每一个人,然后就搬了条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食堂门口,一边吧嗒着他的旱烟,一边像个监工一样,死死地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拿起那本红色的小册子,认真地看了起来。
齐野悄悄地凑到陈默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默哥,怎么回事?那前辈怎么没来?这种规则杀,不是一定会出现的吗?”
“不知道。”陈默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册子,同样低声回应,“也许,点名这个规则,只在特定的时间或者地点才会触发。”
“或者……”陈默顿了顿,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精光,“他已经来了,只是我们……看不见他。”
这话一出,齐野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总觉得背后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红旗大队思想学习手册】。
翻开第一页,是几句用黑体字加粗的、极具时代特色的标语。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抓革命,促生产!”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再往后翻,就是一些关于“忆苦思甜”、“斗私批修”的文章,以及一些劳动模范的先进事迹。
内容积极向上,充满了昂扬的革命热情,看起来……非常正常。
齐野看得昏昏欲睡,他偷偷打了个哈欠,感觉这些文字比催眠曲还有效。
这些东西,李大勇更是看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识字不多,很多复杂的字词都看不懂,只能连蒙带猜,看得云里雾里。
大部分人都看得昏昏欲睡。
只有陈默和沈厌以及苏曼三人,看得格外认真。
陈默一字一句地读着,试图从这些看似普通的文字中,找出隐藏的规律或者暗语。
他甚至在脑海里,将这些文字拆解、重组,用各种密码学的方式进行分析,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学习手册?”陈默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一旁的沈厌说道:“不会的,规则怪谈里,绝对不会出现完全没有意义的规则,再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