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白彦清上路
冀州,赵家后院,地窖。
赵德昌提着一盏油灯,走下石阶。
地窖深处,码着整齐齐的木箱。
他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不是银子,不是粮食。
是甲。
铁质札甲,三百套。
赵家铁矿打出来的。
日夜赶工,攒了三个月。
赵德昌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甲面。
“白彦清。”
他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你以为杀鸡儆猴,猴子就会老实?”
他合上木箱。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有些猴子......会咬人。”
石阶上方,赵承业的声音传下来。
“祖父,三叔和五叔到了。”
“冀州周家、孙家、李家的家主......也都来了。”
赵德昌提着灯,一步往上走。
“好。”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窖的石壁上。
像一把刀。
赵德昌走上石阶,油灯搁在门槛边。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三叔赵德义,五叔赵德信,冀州周家的周伯庸,孙家的孙茂才,李家的李崇文。
还有两个赵德昌没请的人。
邢州刘家的刘敬之,相州韩家的韩世忠。
他们自己来的。
赵德昌扫了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
“人来得倒齐。”
他走到主位坐下,没客套,直接开口。
“诸位都看了那份诏书?”
七个人点头。
“那老夫就问一句话。”赵德昌竖起一根手指。
“这祖宗传下来的田地,诸位是交,还是不交?”
周伯庸最先开口。
他五十出头,瘦脸,眼窝深陷。
“赵公,冀州七大家的田产加起来,六十三万亩。”
“按他白彦清的分法,我们只能留零头。”
“六十三万亩。”赵德昌重复了一遍。“六代人的心血。”
孙茂才接话:“不止是田,诏书里说废贱籍。”
“我孙家名下三千佃户,一夜之间全成自由身?”
“那我的地谁种?”
“我自己去吗?”
“种地的人都跑了,地就是废地。”李崇文冷声道。
赵德昌没接这些话,他看向邢州刘敬之。
“刘兄,你不请自来,是有话要说?”
刘敬之四十出头,虎背熊腰,原先是大乾的武官,后来辞官回乡经营家族。
他站起身,抱拳。
“赵公,我手里有两千私兵。”
“甲不多,但人能打。”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昌的眼睛眯了起来。
“刘兄的意思是......”
“白彦清的兵在紫金城,从紫金城到冀州,八百里。”
“他要南下京城,必须走官道。”
刘敬之的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他走官道,后背就露给了冀州。”
赵承业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他把茶一杯放在各人面前,动作轻柔。
放到刘敬之面前时,停了一息。
“刘叔,茶热,慢用。”
刘敬之瞥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
赵德昌敲了敲桌面。
“诸位,老夫把话说明白。”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白彦清手里八万人,听着吓人。”
“但他要南下,兵力必须分散。”
“留守紫金城的,沿途驻防的,真正能带走的,撑死五万。”
“冀州七大家,私兵加起来一万二。”
“再加邢州、相州的,能凑两万。”
“两万人,断他粮道,绝他后路。”
“他前面有藩镇顶着,后面被我们掐死。”
赵德昌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他就是案板上的鱼。”
周伯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公,白彦清的兵......”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不好打!”
“高家五万人没撑住,田野三万人一天就崩了。”
“高家的兵是废物。田野的兵是饿鬼。”赵德昌冷笑一声,手指指向自家的门外,满脸傲然。
“你们再看我赵家的兵,吃饱穿暖,装备不差。”
“冀州铁矿出的甲,不比他镇北军的差多少。”
他转头看向赵承业。
“承业,说说你在紫金城看到的。”
赵承业放下茶盘,站到厅中央。
“各位叔伯,我也不瞒各位,白彦清的兵确实精锐。”
“但我也发现了,其中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一时间,七双眼睛看向他。
赵承业竖起一根手指。
“他只有一个白彦清。”
“镇北军,只有一个主心骨。他的兵离了他,就是普通人。”
“五万人拉成一条线南下,白彦清只能待在一个点上。”
“他护得了头,护不了尾。”
赵承业笑了笑。
那个笑容,跟他在紫金城跪着递降表时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
赵德昌拍了拍桌子。
“诸位,如果愿意拼一把的,散了后,就回去准备。”
“粮草、兵甲、人马,半月之内到位。”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等白彦清出了紫金城,过了汴州,首尾不能相顾的那一天......”
赵德昌把茶杯倒扣在桌上。
“老夫!亲自送他上路!”
......
赵家后院,祠堂。
赵德昌遣走了所有人,独自走进这间点着长明灯的屋子。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墙上挂着八幅画像。
那是赵家八代家主。
第一代,赵文渊,前朝武将出身,靠军功换了冀州三百亩地起家。
画像上的人穿着铁甲,持刀而立。
第八代,就是他赵德昌。
从三百亩到六十三万亩。
八代人,两百年。
赵德昌仰头看着第一代祖宗的画像。灯火映在画上,那张脸忽明忽暗。
“老祖宗。”
赵德昌开口了,声音不大。
“孙儿给田野跪过。”
“那是权宜之计,跪一个皇帝,不丢人。”
“但白彦清......”
他的手伸出来,摸了摸画像下方供桌上的牌位。
指尖只觉有些冰凉。
“区区一个盐贩子的后人。”
“老祖宗跟着太祖打天下那会儿,盐贩子是什么东西?”
“是被砍头示众的私贩子!”
赵德昌收回手。
“这个头,孙儿不磕。”
他转过身,背对着八幅画像。
面前是祠堂的大门。
门外是冀州。
是他赵家经营了两百年的地盘。
“他要我的田,我不给。”
赵德昌的声音沉下去。
“他要我的命,我先要他的。”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又像是警告。
赵德昌没在意。
他推开祠堂的门,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