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天下沸腾
分田地的诏书,是用快马送出去的。
八百里加急,六路并发。
从紫金城出发,沿官道向南、向东、向西,日夜不停。
驿站换马,驿卒换人。
马跑死了三匹,人累倒了七个。
但诏书没停。
三天之内,云州十三郡全部收到。
五天之内,冀州、青州、兖州、豫州,凡是还有驿站运转的地方,全部传达。
然后,天下......
不,大乾国都沸腾了。
......
云州,永宁县。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挤了三百多人。
里正扯着嗓子念诏书,念一句,下面应一句。
念到“分田到户,每户三十亩封顶”的时候,人群炸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跪在告示栏前,额头咚咚磕在石板上。
没人拉他。
因为旁边跪了一片。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仰着头朝天喊了一声,也不知喊的什么,声音碎在风里。
一个年轻后生连夜跑回村,扛着锄头就往自家那块荒田里冲。
他爹追出来骂:“天都黑了你刨什么地!”
后生头也不回:“我先插个标!万一明天有人抢!”
他爹愣了两息。然后也跑回屋,扛了把锄头追了上去。
......
冀州,赵家大宅。
正厅。
赵德昌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抄录的诏书。
薄一张纸,字不多。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铁。
“分田。”
赵德昌把诏书放在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分到老子头上了。”
茶杯在他手里停了一息,他的面容因为用力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白彦清!冒青烟!我的田!!!”
下一刻,他猛地一甩手,将手里上好的汝窑茶杯砸在地上。
碎瓷飞溅,茶水泼了一地。
“赵家八代人攒下的地!就连老子爹一辈子没舍得卖一亩!”
赵德昌站起身,六十二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一个盐贩子的后人,杀了几个兵,就敢动老子的地?”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嫡孙赵承业。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承业。”
“孙儿在。”
“去把你三叔、五叔叫来。”
“再把冀州的周家、孙家、李家的主请过来。”
赵德昌从地上捡起那份诏书,揉成一团。
“就说老夫请他们吃酒。”
赵承业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他停了一步。
“祖父。”
“嗯?”
“那份降表......还算数吗?”
赵德昌看着他,笑了。
只是,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降表是纸糊的......”
“而刀,才是铁打的。”
赵承业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
青州,王家。
王崇远坐在书房里。
六十七岁的老人,须发半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色长袍。
面前的案上也摆着那份诏书。
管家站在旁边,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没等到一句话。
“老爷,咱们......”
王崇远抬起手,制止了他。
又看了一遍诏书。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王家名下田产:十八万亩。
每户三十亩封顶。
王家嫡支旁支加起来,编户四十七户。
合法保留:一千四百一十亩。
十八万,变一千四。
管家凑过来瞟了一眼那几个数字,脸色发绿。
“老爷!这不是明抢吗!”
王崇远放下笔。
“去清点田产。”
管家愣住:“清......清点?”
“把边角料和低产田先造册。好地的册子另存,锁进地窖。”
王崇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不急,看别人怎么做。”
“天塌了,自有个高的顶着。”
管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爷的意思他听懂了。
交一部分,藏一部分。
既不当出头鸟,也不做冤大头。
先看赵家怎么做。
他们跟着便是了。
就算最后要追究,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
兖州,郑家祖宅。
议事堂里吵成一锅粥。
郑明远坐在主位上,五十四岁,微胖,额头上全是汗。
左边坐着他弟郑明德,拍着桌子。
“交什么交!”
“凭什么交!”
“老祖宗传下来的地,轮得到他一个反贼来分?”
右边坐着他堂兄郑明礼,阴着脸。
“赵德昌已经在串联了,你知不知道?”
“冀州五大家族,上个月就开始囤粮。他们在等你表态。”
郑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向末座的幕僚钱先生。
“钱先生,你怎么看?”
钱先生五十出头,干瘦,像根竹竿。
他端着茶杯,慢慢吹了一口。
“东家,我只问一个问题。”
“高家多少兵?”
郑明远:“五万。”
“田野多少兵?”
“三万。”
“他们现在在哪?”
郑明远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他知道钱先生要讲什么。
高家五万兵,灰飞烟灭。
田野三万禁军,一天之内跑光。
八万人,在白彦清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钱先生放下茶杯。
“再看那赵德昌,他有多少兵?”
满堂寂静。
郑明德的拳头还举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郑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我先......先不表态。等看。”
他睁开眼,扫了一圈堂中诸人。
“你们听好了,谁也别去赵家吃那顿酒。”
......
草原以北,雪狼王庭。
阿史那·拓跋坐在狼皮大帐里,手里攥着一只烤得滋冒油的羊腿。
“完颜术那老东西被抓了?”
他咬了一口羊腿,油脂顺着下巴淌。
“好事!好事啊!”
他抬起羊腿,指向南方。
“汉人自己打成一锅粥,打得越狠越好!”
“等他们打完了,精疲力竭了......”
他的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看向南方的天际线。
“我再去捡便宜。”
“在此之前,先不急......”
“慢慢等,慢慢看,中原之中,总会打起来的......”
“到时候,我再坐收渔翁之利。”
他的眼神逐渐透露出勃勃野心。
“届时,我将会率领草原的勇士......”
“南下!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