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跪得快的人,反得也快
退朝后,卢太愚又被秘密叫进了御书房中。
他进门的时候,白彦清正用一截炭笔在地图上画圈。
画得很快,一个接一个,落在那些标注了世家郡望的位置上。
卢太愚站在案前,没出声。
白彦清头也没抬。
“周怀仁,到底什么底细,查清楚了吗?”
面对白彦清的询问,卢太愚早有准备。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手写的条陈,没有递上去,而是直接开口背诵。
“周怀仁,字守正,汴州周氏嫡支。天元年进士及第,入礼部,历任主事、员外郎、侍郎。”
“礼部侍郎,倒也算是个肥差。他不贪?”
“贪。”卢太愚答得干脆,“但贪得讲究。”
“从不伸手拿现银,只收田产和铺面。”
“账面上干净净,查不出任何毛病。”
白彦清的炭笔停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老狐狸。”
“不止。”卢太愚继续说,“周怀仁在大乾朝堂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六路。”
“他主管礼部贡举科,经手的举子不下三千人。”
“这些人里,有一半如今在各郡县当主官。”
白彦清放下炭笔,靠回椅背。
“皇权不下乡,周侍郎的人脉倒是挺广。”
“不错。”卢太愚点头,赞同了白彦清的说法。
“他手里最值钱的不是那三十二万亩地,而是那张关系网。”
“陛下今天逼他交族谱,等于逼他自断一臂。但他另一条胳膊......还在。”
白彦清看着卢太愚。“另一条胳膊是什么?”
卢太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的亲家。”
白彦清没接话,默默等着。
“冀州赵氏,家主赵德昌。”卢太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分。
“周怀仁的长女,嫁的是赵德昌的嫡长子。”
白彦清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赵德昌。”
他念这个名字的语气很平淡。
“田野兵败那天,跪得最快的那个。”
卢太愚没有接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赵德昌,冀州第一世家。
手里握着冀州四成的铁矿和六成的盐井。
田野兵败的消息传到冀州,不到两天,赵德昌就派了嫡孙带着降表、田契和十万两银子来紫金城请罪。
跪得又快又标准。
降表写得花团锦簇,恨不得把白彦清夸成尧舜再世。
“卢太愚。”
“臣在。”
“你觉得赵德昌是真心归顺?”
卢太愚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真心效忠白彦清的。
不是因为官位,是因为他在户部看了十五年烂账,看够了。
白彦清做的事,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效忠归效忠,有些话他必须说。
“臣在户部十五年。”卢太愚开口,声音沉稳。“见过太多人跪。”
“跪得快的人......”
他停了一息。
“反的时候,更快!”
御书房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往左偏了偏,是穿堂风从门缝灌进来了。
白彦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冀州”两个字上面。
炭笔画的圈,恰好把冀州圈在了正中。
“赵德昌现在在做什么?”
“回了冀州。”卢太愚答,“表面上在清点名下田产,说是等陛下的分田令一到就交。”
“实际上呢?”
“实际上......”卢太愚犹豫了。
白彦清抬眼看他。
卢太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臣派了两个人去冀州盯着,赵家最近在大量收购粮食。”
“价格高出市价三成,有多少吃多少。”
白彦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囤粮。
太平年月囤粮,是生意。
乱世囤粮,是军粮。
“还有呢?”
“赵家的铁矿没有停工。日夜开炉,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
铁矿不停,粮食猛收。
这不是准备交田契的姿态。
这是在备战。
白彦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抹极致的冷笑。
“我知道了。”
卢太愚等着下文。
白彦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松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切在他的脸上,明暗分明。
“卢太愚,你是不是想劝我,族谱那番话说重了?”
卢太愚的身体绷了一下。
被说中了。
他确实想劝。
今天朝堂上那番“按族谱杀”的话,传出去之后,世家会怎么想?
会觉得新朝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兔子急了都咬人。
世家,更不好惹!
尽管心中悸动,但卢太愚没有开口。
因为他也知道,白彦清说那番话,不是冲动。
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白彦清转过身,看着卢太愚。
“你是......怕他们狗急跳墙。”
卢太愚低头,轻声道:“臣......确实有此忧虑。”
“我知道他们会跳。”
白彦清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不管我说不说那番话,这个墙,他们都会跳。”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冀州的位置上。
“赵德昌在我称帝之前就开始囤粮了。”
“周怀仁今天在朝堂上跳出来说要‘缓行",不是临时起意,八成是赵德昌授意的。”
卢太愚的瞳孔动了一下。
“他们在试探我的底线。”白彦清收回手,坐下。
“如果我今天被‘缓行"了,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缓行",后天就会有‘暂不执行"。”
“拖字诀,我可太熟了。”
白彦清端起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手指在碗边画了一圈。
“我今天说‘按族谱杀",不是吓唬他们。”
卢太愚抬起头。
“但也不是真要灭他们满门。”
白彦清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始至终,我只是要杀该杀的人。”
他看着卢太愚的眼睛。
“但我需要他们相信,我会杀所有人。”
卢太愚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听懂了。
白彦清要的根本不是暴政,而是恐吓。
而恐吓的本质是......让对方自己犯错。
越恐慌,越容易露出马脚。
越急着反,越容易被抓住把柄。
白彦清在钓鱼。
用“族谱”当饵,钓赵德昌上钩。
“陛下的意思是......等他们先动手?”
白彦清笑了笑,没有开口。
他只是拿起炭笔,在冀州旁边写了两个字。
卢太愚凑近看了一眼。
“三个月,足够了。”
三个月。
南下京城的期限。
也是留给赵德昌的死期。
卢太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
“嗯?”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卢太愚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框的光影里,单薄而僵硬。
“赵德昌的嫡孙来送降表那天,臣接待的。”
“那个年轻人......眼神不对。”
白彦清的炭笔停了。
“怎么不对?”
卢太愚沉默了两息。
“他跪的时候在笑。”
话说完,卢太愚掀帘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白彦清一个人。
笑?
这天下爱笑的野心家多了去了。
就等到时候在九族消消乐前,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冀州”两个字,和旁边那个“三月”。
炭笔在他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在“三月”后面,又添了一个字。
三月前。
在他南下京城之前,冀州的事......必须了结。
白彦清放下炭笔,靠回椅背。
窗外,营房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晨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