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每家的族谱,我都抄录一份
大华新生元年,正月初九。
紫金城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高家大宅的前院正堂。
原先雕花镂空的门窗全拆了,换成了厚实的松木板,透气但挡风。
地上铺的金砖也没换,毕竟金砖耐磨,没必要跟地面过不去。
天没亮透,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分列两侧。
左边是镇北军的武将,右边则是文官。
在他们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穿旧袍子的人。
大乾的降臣。
这些人三天前还在田野的行营里领俸禄。
三天后,他们换了身素色常服,站在了大华的朝堂上。
嘴里喊着忠君,身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白彦清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帆布黄袍。
背后“天下太平”四个字朝着群臣,黑漆漆的麻线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没有龙椅、没有屏风。
没有太监喊“有事早奏”。
眼见该来的人都来了,白彦清开口了。
“今天说三件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第一,分田到户。”
白彦清的声音不大,但厅里回声好,每个人都听得清。
“云州现有耕地四百七十万亩,按户籍人口重新丈量分配,每户三十亩封顶。”
“世家名下超出部分,三日内交出田契,逾期不交者......”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以抗旨论处。”
左边武将那排没什么反应。
李文博咧着嘴,看热闹似的扫了右边一眼。
右边降臣的队伍里,有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却格外扎眼。
“第二,废除贱籍。”
白彦清竖起第二根手指。
“大华没有奴隶,没有贱民。”
“凡大华治下子民,不论出身,一律编户齐民。”
“原世家名下的奴仆、佃户、匠籍人口,即日起恢复自由身。”
卢太愚站在文官第一排,眼眶发红。
他低下头,攥了袖口。
白彦清说出的话,他终于做到了!
“第三。”
白彦清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
厅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设民议院。”
安静了两息。
“各郡各县,由百姓推举代表,代表入议院议事。”
“凡税赋、徭役、刑律之变更,需经民议院过半数同意方可施行。”
这一条出来,右边的队伍动了。
不是有人说话,是有人呼吸变粗了。
白彦清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谁有异议?”
安静了五息。
没人说话。
白彦清放下茶碗。
“既然......”
话未说完,就有一道声音传来。
“臣有本奏。”
声音从右边队伍的中段传出来,一个穿灰色旧袍的中年人出列。
周怀仁。
原大乾礼部侍郎,三天前随田野的行营投降。
昨天递了降表,今天就站在朝堂上了。
他四十出头,面相清瘦,颧骨高耸。
出列后先行了一礼,姿态恭敬。
“陛下,臣以为三策虽善,然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周怀仁的声音不卑不亢。
“分田之事牵涉甚广,丈量登记需要时日。”
“废除贱籍涉及各族门户之根本。”
“至于民议院......”
“前朝未有先例,若贸然推行,恐基层吏治难以承接。”
他顿了顿。
“臣恳请陛下缓行,容臣等拟定细则,分步实施。”
话说得漂亮。没有明着反对,只是“建议缓行”。
这是老官僚的标准话术。
“拖”字诀。
只要拖住了,世家就有喘息之机。
有喘息之机,就能转移资产、藏匿田契、串联生事。
白彦清看着周怀仁。
“周卿。”
周怀仁垂首:“臣在。”
“你是担心百姓造反,还是担心世家造反?”
周怀仁的身体僵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白彦清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极度平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份已经批好红的公文。
“臣......臣是为陛下社稷着想......”
“周卿的好意,朕领了。”白彦清打断他。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但朕有个问题。”
白彦清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卿在大乾任礼部侍郎时,名下有多少亩地?”
周怀仁的脸白了。
“三十二万亩。”白彦清替他回答了。
“挂在你二叔周怀德名下,你二叔是云州永宁县的粮长。”
“永宁县去年饿死了四千余人。”
白彦清的声音始终很平。
“你那三十二万亩地上种的粮食,够养活数万人。”
“可你......”
“可你二叔......没有丝毫作为,任由这些百姓活生生饿死在你们面前!”
周怀仁的膝盖弯了,他扑通跪在地上。
“臣......臣有罪......”
白彦清没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右边那排降臣。
二十几张脸,全白了。
“诸位。”白彦清开口。
“你们世家,仗着宗族庇佑,盘根错节,为祸乡里。”
“宗族,可谓是你们最大的依仗。”
“周卿,我听说你们世家的宗祠之中,会通过族谱来辨别身份吧?”
周怀仁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不清楚,白彦清为何要问这个?
犹豫了一会,他才行了一礼道:“是,确实是由族谱来辨别身份。”
闻言,白彦清点点头,发出一声感慨。
“族谱是个好东西啊!”
“若是你们这些世家做了有违天道,有违人和之事,按照族谱一个一个杀便是。”
他语气极淡,却让在场众人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省得朕一个一个找,太过麻烦。”
刹那间,议事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右边的降臣队伍里,有三个人的腿在抖。
最后排一个姓赵的原云州司马,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
左边,卢太愚猛地跪下。
“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十五年,他在户部看了十五年的烂账。
十五年里他不敢查、不敢说、不敢动。
现在终于有人掀了桌子。
李文博咧开嘴,露出白森的牙。
他转头看了右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别说朕没给你们机会。
白彦清站起身。
“分田的细则,卢太愚三日内拟好。”
“民议院的章程,文载寅五日内呈上。”
“周卿。”
周怀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起来吧。”
周怀仁哆嗦着站起来。
白彦清看着他。
“朕不杀你。”
周怀仁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你在大乾干了十二年礼部。”白彦清转身,背对群臣。
帆布黄袍背后“天下太平”四个字面向所有人。
“朕需要你帮朕办一件事。”
“臣......臣万死不辞。”
“三日内,把云州所有世家的族谱抄录一份送到御书房。”
“退朝后,由你派人去各位的宗祠,抄录一份族谱给朕。”
“让朕看看,诸位的家族,究竟是有多么的枝繁叶茂!”
白彦清没有回头。
“族谱上的人,你比朕熟。”
“若是让朕发现你抄录的族谱中,但凡少了一人,唯你是问!”
周怀仁的瞳孔猛地收缩。
白彦清这是让他亲手把世家的底细交出来。
这是保命的机会,也是投名状。
更是一把架在所有世家脖子上的刀。
而执刀的人......是他周怀仁。
从今天起,所有世家都会恨他。
他,也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臣......领旨。”
周怀仁退回队列。
他的手缩在袖中,十指紧攥。
指甲嵌入掌心,疼得他几乎咬碎后槽牙。
白彦清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穿透了松木板的缝隙,打在金砖地面上,形成一道金色的条纹。
“退朝。”
群臣鱼贯退出。
卢太愚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
文载寅紧随其后,袖中已经开始打腹稿。
李文博走到门口,忽然转头,朝着还跪在原地没动的周怀仁吹了声口哨。
“周大人,腿软了?要不要我背你出去?”
周怀仁攥着拳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在看他。
......
御书房。
白彦清回到案前坐下。
帆布黄袍终于脱了,搭在椅背上。
文载寅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陛下,早膳。”
白彦清接过碗,喝了一口。
热的。
文兵长有心了。
“文载寅。”
“臣在。”
“周怀仁这个人,盯紧了。”
文载寅点头:“臣明白,留着他,是为了......”
“不是留着。”白彦清放下碗。
“是逼着。”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疆域图。
“一个被所有旧势力抛弃的人,才会死心塌地给新朝卖命。”
文载寅沉默了一息。
“但如果他不甘心呢?”
白彦清笑了一下,缓缓开口:
“不甘心?这些世家,又何曾甘心过?”
“只有不断压着他们,他们才会老老实实给我做事。”
窗外传来营房的号角声,晨训开始了。
数万大军的脚步声震动大地。
三月之期。
南下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