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开局兵变,向将军阁下献上忠诚 > 第127章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紫金城,御书房。

    说是御书房,其实就是原来高家大宅的主屋正厅。

    高家被抄之后,里面的紫檀木家具、镶玉屏风、鎏金博古架,全被李文博的人搬空了,充了军资。

    现在厅里只剩一张黑漆条案,一把硬木太师椅,一盏铁油灯。

    白彦清坐在太师椅上。

    帆布黄袍还披在身上,没脱。

    不是留恋,单纯是忘了。

    案上摊着一幅地图。

    不是镇北军自己画的军事舆图。

    是从高家书房里翻出来的大乾全盛时期的疆域图。

    绢本,工笔,颜色鲜亮。

    上面标注着大乾极盛时的二十三路、四京、六都护府。

    白彦清的手指按在地图上。

    从紫金城出发,往南。

    青峰镇、汴州、洛阳、京城。

    这是他即将要走的路。

    手指继续移动。

    往西。

    吐蕃。

    高原之上,雪域千里。

    大乾极盛时曾在那里设过安西都护府。

    后来藩镇割据,都护府名存实亡,吐蕃趁机蚕食了河西走廊。

    手指再往北,便是茫茫草原。

    完颜术虽然被抓了,但草原十八部不会因为一个老人的倒台而消失。

    那片草原上还有无数个完颜术等着长大。

    手指滑向东北。

    扶桑。

    海上的岛国。

    大乾衰落之后,沿海倭寇频繁登陆,烧杀抢掠。

    沿海百姓苦不堪言,可历代皇帝无动于衷。

    毕竟,只要倭寇不打到眼前,百姓苦一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西南。

    南诏。

    一个满是毒蛇的瘴气丛林。

    大乾三次征伐南诏,三次折戟,二十万大军埋骨蛮荒。

    白彦清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五个不同的方向。

    五个不同的敌人。

    而他现在手里能用的兵力,满打满算,加上收编的禁军和草原降兵,不到八万人。

    八万人,要打下一个天下。

    很难。

    要守住它,更难!

    白彦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出忽大忽小的影子。

    门外响起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文载寅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

    碗里是白粥,旁边搁着一碟榨菜。

    “陛下。”

    文载寅把粥放在案角。

    白彦清没睁眼。

    “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

    白彦清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粥。

    白粥。

    清汤寡水的白粥。

    和他在光州城起事那年吃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叛军头目。

    而现在,他已经登基。

    成了大华的皇帝。

    白彦清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

    从后厨端过来,穿过三进院子,走了百步路。粥就凉了。

    白彦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那种。

    文载寅站在案旁,不明所以。

    “陛下?怎么了?”

    白彦清放下碗,用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米粒。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故乡的一句话。”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

    “皇帝喝凉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帆布黄袍。

    “睡硬板床,穿帆布黄袍。”

    “古往今来,像我这样的皇帝,应该是独一份吧!”

    白彦清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文载寅。”

    “臣在。”

    “你说,我还能像在光州那样,一碗粥一碗粥地收买人心吗?”

    文载寅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目光,看着案角那碗凉粥。

    沉默了三息。

    “陛下现在是皇帝了。”

    一句话,没有回答问题。

    但回答了一切。

    白彦清把碗推到一边。他没再喝。

    “是啊,当皇帝了!”

    “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地图上。

    “在镇北关的时候,我跟三百个弟兄喝一锅粥。”

    “我端着碗蹲在他们中间,谁碗里的粥稠,谁碗里的粥稀,我看得见。”

    白彦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

    “五百人的时候,我还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一千人的时候,我能叫出每个百夫长的外号。”

    “五千人的时候,我开始看报告了。”

    “一万人的时候,我只能看数字。”

    他抬起头,看着文载寅。

    “现在我是皇帝了,天下人都是我的子民。”

    白彦清的声音很淡。

    “可我连今天广场上站了多少人,都数不清。”

    文载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白彦清不是在跟他聊天。

    白彦清在害怕。

    这个打散了五万草原骑兵的男人,这个让大乾皇帝跪在泥地里写罪己诏的男人,这个刚刚在五万人面前披上黄袍、立下三条铁律的新皇。

    他竟然在害怕。

    怕的不是敌人。

    怕的是自己。

    白彦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紫金城的夜。营房里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田野说了一句话。”

    白彦清开口,声音被夜风切碎了一半。

    文载寅没有接话。

    “他说权力会吃人。”

    白彦清转过头,看着文载寅。

    “他说对了。”

    “陛下......”

    文载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说对了,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白彦清打断他。

    “今天在台上,五万人喊万岁的时候。”

    白彦清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心里有一瞬间觉得......舒服。”

    文载寅的瞳孔微缩。

    “那种感觉很危险。”白彦清的声音低了下来。“比草原五万骑兵还危险。”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皇帝绝不能不懂人心。”白彦清说。

    文载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说“陛下不会变的”。

    他想说“将军跟田野不一样”。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读书人。

    他读过太多开国明君变成末路昏王的故事。

    每一个暴君在登基的那天,都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文载寅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断提出合理的谏言。

    他弯下腰,端起那碗凉粥。

    “臣去热一热。”

    白彦清看了他一眼。

    “不用。”

    他拿起碗,仰头,把凉粥一口闷了。

    米粒顺着喉咙滑下去。

    凉的,淡的,寡的。

    和刚当兵那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白彦清放下碗。

    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粥渍。

    “以后每天晚上,给我送一碗凉粥。”

    文载寅愣住了。

    “白粥,榨菜。不许加热。”

    白彦清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点在“京都”二字上面。

    “什么时候我嫌这粥难喝了,想换参汤了。”

    他抬起头。

    “你就来提醒我。”

    文载寅站在原地。

    他看着白彦清被油灯映照的半边脸。

    那张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新皇的意气风发。

    只有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自知。

    文载寅跪了下去。

    不是臣子对皇帝的跪。

    是一个读书人,对一个清醒之人的敬意。

    “臣领旨。”

    白彦清没有叫他起来。

    他的目光已经移回了地图。

    雪狼国,吐蕃,南诏,扶桑。

    四个方向,四头猛兽。

    以及南边那条路上......

    京城、洛阳、汴州,还有无数割据一方的藩镇军阀。

    白彦清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把所有的地名都圈在了里面。

    “文载寅。”

    “臣在。”

    “明天开始,给我拟一份全盘方略。”

    白彦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硬的质感。

    “军事、民政、赋税、科举、律法、外交。六个条目。”

    “我要在三月之内,拿下京城。”

    “一年之内,统一中原。”

    “三年之内......”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的边缘。按在那些标注着异族名字的地方。

    “让这张地图上,再没有敌人的名字。”

    文载寅站起身,双手抱拳。

    “臣,今夜就开始写。”

    白彦清摆了摆手,“去吧。”

    文载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帘子前,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

    “陛下。”

    “嗯?”

    “粥凉了不好,伤胃。”

    白彦清沉默了一息。

    “那就每天送两碗。一碗热的喝,一碗凉的看。”

    文载寅嘴角动了一下。

    他掀开帘子,走进了紫金城的夜色里。

    身后,御书房的灯火摇曳。

    白彦清独坐案前,对着那幅疆域图,一坐就是一整夜。

    粥碗空了。

    榨菜碟子也空了。

    但案上的灯,一直亮着。

    大华新生元年。

    第一个夜晚。

    白彦清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