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合欢劫 > 26. 定情信物
    叶青书做梦都没想到,他还有再遇到凌欢的那一天。

    彼时女子突然出现在路中央,倒在他面前,他吓得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待确认了并非幻觉,紧接着升起的便是恐惧——

    她怎会孤身昏倒在这种地方?

    叶青书虽说不是修士,但依稀听人提起过,各门派之间并非全然友好和平,若有龃龉冲突,弟子之间喊打喊杀也是常有的事。

    她是不是正被仇家追杀?

    叶青书不敢掉以轻心。

    万一追兵就在附近呢?万一是他看不见的呢?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替她挡一刀都做不到。

    当务之急是赶紧带她去找医馆,就算没有医馆,先去人多的地方也是好的。

    追杀的人就算找到了她,碍于众目睽睽,出手也会有所忌惮。

    到了医馆,大夫说她性命垂危,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信了。

    她们修士之间的斗争,定是处处都朝着死穴下手的,不像凡人之间小打小闹。

    他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都拿出来,求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曾经在白溪村,他被凶兽逼入角落,是凌欢挡在他面前,事后还替他挡下了旁人怀疑的目光。

    此等恩情在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有事。

    好在凌欢很快就苏醒过来。

    看起来除了脸色不太好之外,似乎没什么大碍。

    一出门便说要对他以身相许。

    叶青书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乱了方寸。

    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困惑。

    她不是有道侣的吗?

    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和她一起来白溪村抓蜃梦兽的那个男人,高大英俊,修为高深。

    那人说凌欢是他的道侣。

    那凌欢为何会开口说要对他以身相许?

    是了,她只身一人被追杀,倒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她那位道侣自始至终都不曾在身旁。

    她应当是对她的道侣寒透了心吧。

    叶青书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已经在心里替她描补了一整套前因后果。

    他认定是那个男人对不起她,抛下了她。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像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心口。

    后来又听她说已经和离,现在没有道侣。

    她说得轻描淡写,他却从那只言片语里读出了许多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她这些年过得可好,想她如今可还有人护着。

    想着想着,又有些萎靡。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考虑这些。

    一路走来,叶青书逐渐发现凌欢对他似乎毫无记忆。

    提起白溪村时,她也毫无反应。

    他不太确定她是记忆有损,还是碍于某些凡人不可见的阻力必须装傻。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该小心配合。

    于是他沉默下来,把那些问题全咽回了肚子里。

    可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却在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中不受控制地重新冒了头。

    他以为他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

    白天他待她恭敬有礼,晚上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偷偷瞧。

    偶尔她会半夜翻身,把手臂从衣物下伸出来,皓白的一截手腕露在外头。

    他看着那只手,心里会想,她的手比他的小那么多,若是握在掌心里,是不是刚好能包裹住。手腕纤细又润白,轻轻一啮,是不是就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想到这里他便立刻闭上眼,逼自己把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通通丢开。

    他不能想这些,她在他身边或许是有任务在身,他怎能横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直到那晚在破庙,突如其来的袭击险些命中他,是凌欢不顾性命地扑上来带着他躲开。

    她让他忘记,让他守口如瓶。

    出去探查回来后,又同“无形中的人”交流了些什么。

    至此,他已经完全确定凌欢应当是身负什么危险的任务,不能暴露身份。

    可他心里却升起一股极细微的失落——她不告诉他,是还不信任他吧。

    也是,他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能帮她什么呢,不拖后腿便已是万幸。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他。

    叶青书更倾向于后者。

    这样算来,他就更不能给她惹麻烦了。

    于是他收束起那些乱糟糟的心思,把它归置到“不可僭越”的界限之内。

    她的身份,她的来历,她为什么从来不解释自己那些破绽百出的说辞,他通通不问。

    他只是在每一个她能注意到和注意不到的细节里,小心翼翼地配合着她的步调,猜测着她接下来的动作,尽最大程度地配合。

    结果配合得太好,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反复告诫自己:她是神仙一样的人,不是他能够肖想的。

    即使她口口声声唤他夫君,他也不能真的有所僭越。

    他自认为控制得很好,不露痕迹。

    直到女子带着酒香的吻覆上来。

    理智失了阀门,欲望蔓延而出。

    就算她另有所图,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不知名的“任务”,那又如何?

    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哪怕日后不需要他了,有这一段回忆在,也不虚此生。

    她在眼前,他就只能沉沦。

    ……

    凌欢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过了。

    地上的衣服都被捡起来归置好,身下的被褥干爽,还带着些许皂角香。

    怪不得她后半夜睡得舒爽……不过叶青书什么时候换的?

    她按住太阳穴揉了揉,依稀记得后来自己被抱起来挪了个地方,也许是那时候?

    想起昨夜种种,凌欢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根烧了起来。

    她好歹算是经验充足的老手,结果昨晚被叶青书一个头一回上阵的新兵横冲直撞得找不到北,晕晕乎乎连灵元都忘了采,实在有些丢人。

    她捂着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决定把这件事列为永远不提的黑历史。

    洗漱的时候她本来习惯性地想掐个清洁咒,转头看见脸盆架上搁着一盆清水,水面冒着微微的热气,应当是提前准备好的,晾到现在温度正好。

    她就着温水洗了脸,才慢悠悠地开门。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

    一张小矮桌上搁了两碗白粥,两碟小菜。

    叶青书正往桌上摆筷子,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昨夜那个红衣探花郎像是梦中幻觉,眼前站着的又是那个清正端方的小书生。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简单煮了些。”叶青书把筷子递给她,声音还是有些局促,耳根泛起极淡的粉色,“都是我家乡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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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常见小菜,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凌欢吃饭不挑,味道好的多吃些,味道差的也能将就。

    本来没抱希望,但坐下尝了一口小菜后,凌欢目光一亮。酸甜酥脆,很适合早上吃嘛。再就上一口粥,倒是鲜少见的味道。

    叶青书见她吃得香,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也在凳子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枚玉坠,半个手掌大小,玉质温润品相上乘。

    凌欢被勾起好奇心,不由得拿起来仔细端详。

    玉上的纹路也很奇特,不是寻常花鸟鱼虫的纹样,而是一朵她从未见过的花。花瓣细长卷曲,像兰又不像兰,用古朴的刀法刻成,线条简练却透着雅致。

    “这是什么花?”

    “菖蒲花。”叶青书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我是被捡来的,父亲说,捡到我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一个玉坠。我身无长物,只此一物堪能拿得出手……送给你。”

    他像是在闲话家常,但手指微微攥着衣摆——他每次紧张或不安的时候都会这样。

    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向凌欢提起自己的身世,带着点私心。

    并不是为了博得她的同情,只是……卑鄙的想要让她了解自己更多一些。

    说不定了解得多了,能对他生出多一份的挂念呢?

    凌欢把那枚玉坠握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朵菖蒲花。

    玉是温的,还带着叶青书的体温。

    这……应该算是定情信物?

    那她是不是也得回送一个?

    她垂着头,目光快速从自己身上打量一圈,掂量着有什么合适的东西。

    考虑来考虑去都不合适,法器在储物袋里不能拿,镯子什么的他又用不上,最终定下头上的一根紫玉簪。

    这是她刚离开凤鸣山时,在某个镇子上闲逛买的,看着不怎么起眼,但很贵。

    最重要的是,款式偏向中性,不管男女都能戴,够实用。

    她抬手拔下簪子,正酝酿着说点什么,就被叶青书挡了回来。

    “我不是想要你的回礼,只是想把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交托给你。”他看着凌欢不解的眼神,犹豫片刻,还是后退一步,抬手指向她发间,“如果你一定要给的话,我想要那个。”

    凌欢伸手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那是她用来拢耳后碎发的一个银质发扣,半指宽,素面没有任何花纹,用了好多年了,表面磨得锃亮。

    她之所以一直没换,纯粹是用顺了,换过好几个新的都不如它好用,便一直用着了。

    这东西她都忘了从哪来的,好像是……买什么东西搭配着送的?

    “这个我用很多年了,都旧了,不值钱的。”凌欢实话实说。

    人家送的玉坠一看就价值千金,她回送一个陪衬的发扣像什么话?

    “没关系。”叶青书笑起来,“我很喜欢。”

    正是因为陪伴了她很多年,他才喜欢。

    凌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确认他真是非常想要的样子,才嘀嘀咕咕的取下发扣递过去。

    这可不是她占便宜,是人家非要,她也没办法。

    小小的一片银上还带着她发间的温度,被泛着樱粉的指尖捏住,玲珑可爱。

    叶青书伸出双手来接。

    手指触碰掌心,带起微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