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欢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奇的目光看过来。
她……没见过这人吧?
萍水相逢,居然还会帮她?
小皇帝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府衙外走去。
身后一个内侍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赶紧来提醒:“还不快跟上?”
“啊?哦哦……”
凌欢赶紧小跑两步走到小皇帝身边,倾着身子又瞅他两眼。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皇帝吗?”
没得到回应,因为内侍已经出手将她拦开了两步的距离。
宫里的马车停在府衙后门,车厢不大,但帘幔用的是明黄色的锦缎。
凌欢跟着小皇帝上了车,坐在他身侧的位置,气氛有点诡异。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小皇帝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料子极好,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暗光里隐隐发亮。他的坐姿过于板正,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处有几个被笔杆磨出来的薄茧,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少年该有的无忧无虑,只有被压得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郁。
凌欢极少和这种过于板正且气场极强的人打交道——
修仙界的人大多崇尚“随心所欲”“洒脱不羁”,她师兄辛暮已经算是宗门世家弟子中的典范,走到哪都被人夸礼数周到有君子之风,都没有如此像雕像假人的时候。
凌欢搓了搓手指,撩开车帘看看天色,确实该回去了。
想了想,还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小皇帝面前。
“喏。”
小皇帝回首,眉头微微一动,质询的目光投过来。
“绝灵镜,我这个品阶大概有太清四境,应付考场作弊的话应该足够了。”
修仙界的法器品阶取决于制造它的人的境界,太清四境的修士制造出的法器,天然对太清四境以下的人制造出的法器有压制作用。
不排除有些人制造法器时偷工减料,明明是太清境,造出来的法器却不如太初境的——但那毕竟是少数,制造法器费时费力还消材料,很少有人这么干。
小皇帝低头看着那像是圆盘一样的法器,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下。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声音轻了许多。
凌欢掀开车帘的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凌欢。”
帘子落下,她的身形已无声地消失。
车厢里只剩下小皇帝一个人,手里捧着那个银色的圆盘,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绝灵镜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
春闱放榜那日,翎都的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满街都是来看榜的人,有穿绸裹缎的富家公子,有青衣长衫的寒门学子,还有替自家老爷来探消息的家丁仆从,乌泱泱地挤在贡院外墙前头。
叶青书站在人群外围,面上看着还算镇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布料。牧文归站在他旁边,比他还紧张,踮着脚尖往榜上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让我们中吧,哪怕只中一个也行……”
牧文归是和叶青书一同在青云堂备考的学子,两人意气相投,没多久便成了好友。今日放榜,就约了一同来看。
凌欢站在叶青书身后,她个子矮,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干脆也懒得看,就盯着叶青书的后脑勺等他的反应。
“中了!青书兄!中了!”牧文归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叶青书的胳膊,力道大得叶青书整个人都被他拽得歪了半边,“一甲第三名!探花!探花啊青书兄!”
叶青书被他晃得头晕,还没来得及说话,牧文归又转头去找自己的名次。
他在后面,二甲第十七名。
这个名次不算拔尖,但已是极好的成绩。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失落,回过头来对着叶青书一叠声地说恭喜,丝毫没有同伴比自己强的嫉恨。
“文归,你中了二甲,怎么光替我高兴?”叶青书忍不住问。
牧文归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语气坦荡:“我的文章我自己清楚,能中二甲已是超常发挥。你那篇《治水疏》我读过三遍,听闻主考官私下都说你有状元之才——要不是那些人从中作梗,你本该站在一甲第一名的位置上的。”
叶青书没有说话。
殿试之后各方势力角力拉锯,他的文章虽被几位主考官一致推为第一,最终放出来的名次却只是探花。
陛下尽力了,能保住他一个探花的位置,已经是眼下这局面里最好的结果。
更何况今年已经很大程度的杜绝了考场作弊的行为,许多专供作弊用的法器失灵,直接刷下去一批世家的酒囊饭袋。
已经比往年科考要公正得多。
他刚想说点什么,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男人,笑容满面地朝他拱手:“这位便是叶探花?恭喜恭喜!在下是礼部刘侍郎府上的管事,敝府特备了薄礼,想请叶探花过府一叙。敢问叶探花贵庚几何,可曾婚配?”
凌欢反应比叶青书快。
从中年男人嘴里蹦出“婚配”两个字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从叶青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夫君已有婚配了。”
她看中的道侣,可不能中途被别人抢走了。
叶青书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温热力道,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
他垂下眼睫,安抚地看了凌欢一眼,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再转向刘府管事时,声音温和却坚定:“多谢刘侍郎厚爱。叶某已有家室,这位便是内人。”
刘府管事的笑容僵了僵。
叶探花身边跟了个貌美的女子,他方才就注意到了。
但那女子从头到脚看着都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丫头,和叶青书一身的穷酸相一点都不搭边,还以为只是同路或者朋友。
没想到竟是正妻?
他上下打量了凌欢一眼,嘴角的笑意变了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叶探花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有些话小的本不该多嘴,但小的在刘府当了二十年差,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少年夫妻固然情深,可仕途要紧。这位姑娘虽是糟糠之妻,但若叶探花愿意,大可休妻另娶。您夫人若是真的爱您,定不会忍心耽搁您的前程。刘侍郎家有位千金,年方十七,知书达理……”
“不必了。”
叶青书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那股温和底下压了一层极沉的冷意。
牧文归在旁边已经变了脸色,正要上前理论,被叶青书抬手拦住。
“刘侍郎的好意叶某心领,但糟糠之妻不下堂。叶某若有寸进,靠的是胸中所学,而非攀龙附凤。请回吧。”
刘府管事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干笑了两声,眼底全是赤裸裸的不知好歹,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曹公公来了一趟青云堂,说陛下赏了他一座小院。
小院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算大,只有二进,前院有棵玉兰树,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淡淡的甜香。
凌欢很喜欢这棵树,在树底下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看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拍,就顶着满身的花瓣跑进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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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牧文归拎着酒来敲门,说不醉不归。
一来庆祝两人双双踏入仕途,二来恭贺乔迁之喜。
叶青书搬了张矮桌摆在玉兰树下,拿了三个粗瓷碗和一坛酒,三人就着月色对饮。
酒过三巡,牧文归的话便多了起来。
“青书兄,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天,我和人争辩蜉蝣撼树,到底是可敬还是可笑。费兄说我们应当顺应时势,明哲保身,待羽翼丰满再徐图突破。我说若人人都等着羽翼丰满,这世道就永远不会变。”
叶青书微微颔首。
他当然记得。
“我当时就在想,翎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牧文归把酒碗往桌上轻轻一搁,瓷碗碰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们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出了门看到的却是贪官鱼肉百姓,看到的是权贵强抢民女。书上说的那些道理,和这世道一比对,简直像个笑话。”
叶青书沉默了片刻,仰头饮尽了碗中最后一口酒。
“不是笑话。”他的声音不高,“书上的道理没有错,错的是行那些道理的人太少。正因为知道一件事很难,才更要有人去做。改变世道从来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功业,但总要有一个开头的人。倘若连这个开头都没人肯做,后世便连效仿的对象都没有。”
牧文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端起酒碗,朗声道:“你我今日如蚍蜉撼树,力虽微薄,可蚍蜉多了,未必不能动大树分毫。青书兄,此番你授官之后,我去你治下做个主簿,可好?”
叶青书端起碗,在牧文归的碗沿上轻轻一碰。
“一言为定。”
凌欢捧着酒碗坐在旁边,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摩挲着。
晚风吹过玉兰树,又抖落几片花瓣,有一片落在了她的酒碗里,在酒面上轻轻打着旋。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坐在两个一穷二白的凡人中间,听他们为了一个也许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志向慷慨激昂,而自己也跟着心跳加速。
凡人的一生不过匆匆百年。
可若是像叶青书这般,为了一件事奔走到头,哪怕没能亲眼看到结果,大约也不算虚度。
牧文归趴在桌上,彻底醉倒了。
叶青书比他好不了多少,酒碗搁在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睫低垂。
凌欢扶着他站起来,他脚步发飘,整个人的重量都往她身上歪。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叶青书弄进屋里,让他靠在床柱上,凌欢转身去倒水。
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他拽住了。
叶青书的手指滚烫,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却不肯松开。
“凌……欢。”
他叫的不是凌姑娘。
喝醉了,连称谓都忘了分寸。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平日里清正端方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凌欢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她也不挣,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我不委屈。”她停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我还挺开心的。”
这一路走来,她见了许多以前不曾见过的景象,体会了另一番人生滋味,不论于修行还是心性都有极大的助益。
叶青书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睫毛扫过她的指节,痒酥酥的。
凌欢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叶青书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她,瞳孔里涣散的光逐渐定格,然后转为诧异。
她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