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合欢劫 > 23. 蛮夷之地
    翎都的官设英才堂虽然简朴,但胜在清静。

    凌欢本来就没什么行李,只有做样子背着的一个小包袱,用灵力三两下便收拾妥当。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隔壁厢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叶青书正蹲在地上,把书一本一本地从竹篓里往外拿,分门别类地摞在桌案上,照这个速度,没有小半个时辰收拾不完。

    凌欢缩回脑袋,掐了个隐身诀,拉上溯光打算先出门逛逛。

    翎都的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招牌描着金边,瓷器铺的橱窗里摆着薄如蝉翼的青瓷碗,酒楼二层飘下来丝竹管弦的乐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哗。

    凌欢看得目不暇接。

    在合欢宗待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凡间都城的气派。

    溯光飘在她身侧,只扫了两眼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蛮夷之地。”

    凌欢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溯光那张好看的脸上天天挂着嫌弃表情,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好像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他能看的入眼的东西。

    但这次嫌弃得格外真诚,不似以往。

    “这里多繁华呀,怎么就是蛮夷之地了?”凌欢不服气地指了指街对面那家三层高的酒楼,“你看那楼,宗门山下的镇子都没有这么大的酒楼。”

    修仙界八大宗门山脚下的镇子都是最繁华的,因为弟子来往密集,高阶修士相对较多,更能吸引商家过去。

    但合欢宗下的酒楼就没有眼前这座气派。

    溯光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有钱人的繁华不叫繁华。你再看仔细些。”

    凌欢眨了眨眼,重新把目光投向街面。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分两种。

    一种锦衣华服,昂首阔步,进出的是金碧辉煌的铺子。

    另一种粗布短褐,佝偻着腰,挑着担子推着板车,贴着墙根走。

    那些褐衣的人面色青黄,身形瘦削,有些还穿着磨破了的草鞋,脚趾磨的通红。

    街边有个卖柴的老汉蹲在墙角啃一块黑乎乎的饼子,旁边绸缎庄的伙计正把一匹匹绫罗绸缎往马车上搬。

    “古人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你看这街上的平民百姓,衣衫粗粝,面有菜色,体态羸弱,哪里有半分仓廪实的样子?所谓繁华,不过是膏粱子弟的繁华。”

    溯光抱着胳膊飘过一家珠宝行,目光在那些镶金嵌玉的首饰上扫了一圈,兴致缺缺,“再观此间女子,出门必以黑纱覆面,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凡俗礼教之苛,何止倒退千年。”

    凌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街上几乎见不到女人。

    偶尔有一两个,也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眉顺眼行色匆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浅碧色的衣裙,想起方才曹公公的叮嘱,忽然觉得溯光说得有几分道理。

    人为最低等的□□所驱,可不就是蛮夷之地?

    “那依你看,什么才叫繁华?”她边走边问。

    溯光难得正经起来,飘到她面前倒着飞,金色瞳孔里映着街两侧的屋瓦。

    “真正的繁华,是市井小民亦能安居乐业,是贩夫走卒脸上皆有血色,是女子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街上不必遮掩面容。你未曾见过千年以前的龙渊——罢了,说了你也想象不出。”

    凌欢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反驳。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过了半条街,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巡逻的兵士从街角拐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腰间佩刀,步伐沉稳,身上有极淡的灵力波动。

    凌欢侧身让到路边,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停。

    太初四境。

    这个修为放在合欢宗,算是外门弟子中的中上游。

    巡逻兵士的头领,居然还是个修士?

    她好奇心起,索性跟在那队兵士后面,一路跟到了府衙。

    府衙门口的匾额上写着“秉仙司”三个字。

    凌欢隐着身在门口观望了一阵,看见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修士有好几个太初四境,还有一两个太初五境。

    他们在院中交谈,言语间透露出不少讯息——

    太初六境在翎国秉仙司已经能拿到相当高的职位,若是能跨入太清境更是不得了,他们那位大国师便是太清二境的修为,连摄政王见了他都得给几分薄面。

    凌欢暗自琢磨。

    太清二境在合欢宗里算偏上层,这个境界搁在凡人国度却已经是能让掌权者低头的存在。

    跨越太清境只是修行途中的第一道坎,过了太清三境才是每一步都是天堑。

    不过仔细想想也合理——修士能跨入太清境,说明确实有修仙的天赋,与其留在凡人国度领那点微薄的俸禄,不如去投奔宗门,前途不可同日而语。

    愿意留下来给凡人朝廷当差的,要么是年岁已高再无精进的可能,要么是有别的什么缘故。

    她绕过前院,往秉仙司深处走去。

    溯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路过一间挂着“典籍库”牌匾的屋子时往里瞟了一眼,嘴角又往下撇了撇,大约是在嫌弃里头的藏书寒酸。

    走到最深处的一处院落时,凌欢放慢了脚步。

    这间屋子比别的都大,门口站了四个守卫,个个按刀而立,神情警惕。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

    凌欢轻手轻脚地凑到窗根底下,把隐身诀又加固了一层。

    溯光飘在她头顶,肆无忌惮的从门缝往里瞧。

    凌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靠听声音辨别出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声音浑厚低沉,像是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人,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拿捏着腔调。

    一个声音年轻些,语调沉稳,带着久居上位之人特有的威仪。

    还有一个声音明显还在少年的变声期,嗓子有些沙哑,语气却比那两个成年人都要急切。

    “国师大人,春闱在即,孤想请秉仙司多调些人手驻守贡院。再有——”

    少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听闻秉仙司有一种法器名唤绝灵镜,可在考场内屏蔽其他低阶法器,以防有不轨之徒作弊。孤想拿来一用。”

    屋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揶揄,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陛下忧心春闱,老臣明白。只是这人手不是想调便有的。秉仙司的人手本就紧张,各地巡查、宫城守卫,皆是职责所在。临时抽调,怕是捉襟见肘。”

    “可是——”

    “至于绝灵镜。”

    大国师的声音稳稳地压过了少年的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耐烦:“此法器炼制不易,维护更是不易。陛下想借去贡院,这自然是好事,但法器有法器的规矩,需得专门的人来操控,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番车轱辘话下来,听着严谨像那回事,实际就表达了一个意思:

    想用没门。

    凌欢蹲在窗外,心里暗自嘀咕。

    不就是绝灵镜吗,她储物袋里现在就有一个,辛暮做出来给她玩的。

    那东西巴掌大小,注入灵力就能用,哪里需要这么麻烦?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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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专门的人来操控?

    刚想到这儿,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厉喝。

    “何人在外窥探!”

    一道灵力裹挟着劲风掀开了窗户,木板在凌欢头顶炸开,碎屑横飞。

    她被气浪掀得往后跌了几步,隐身诀在灵力冲击下瞬间碎裂,整个人仰面坐倒在地上。

    好在若水扇自动护主,在她身前凝了一层极薄的水幕,替她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倒也没受伤。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院子中央,四面八方的秉仙司修士已经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剑对着她。

    溯光飘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那群如临大敌的修士,痛苦的捂住了脸。

    能被一个太清境的人打破隐身诀,又被一群太初境的人围住。

    还能再丢人一点吗?

    说出去他这剑灵的脸都没地方搁。

    屋里走出三个人来。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玄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正是那位太清二境的大国师。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穿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冷硬,眉宇间带着常年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养出来的狠戾——这便是摄政王了。

    最后一个跟出来的是个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膀尚显单薄,站在那两个成年男人身后显得有些孱弱。五官倒是生得端正,眉眼清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脸上的焦灼之色未褪。

    摄政王的目光在凌欢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跑进院子里的野猫。

    “拿下,审出幕后指使之后杀了。”

    凌欢心念急转,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储物袋里的若水扇,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跑成功率比较高。

    毕竟那个大国师是太清境,高一小境都是碾压,更何况是跨了一大境两小境。

    ……她现在御剑的话,应该会被国师拉下来的吧?

    还没等她做决定,少年皇帝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那群刀剑之间。

    “且慢!”小皇帝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桎梏,却硬生生拔高了半度,语气迫切:“她是跟着孤来的,是孤让她在门外等候。”

    摄政王完全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的头顶,落在凌欢身上,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似的。

    “拿下。”

    “孤说了,她是孤的人。”

    小皇帝没有动,肩膀微微有些发抖,但脚底像是钉在了地上,死活不肯退。

    他抬起头看向摄政王,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还是头一次这般正面和摄政王对抗。

    刚才在屋里谈判,他任何提议都被驳回,根本就没有一点君王的威严。

    若是再退,他最后那点尊严都被践踏完了。

    两个男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国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不动声色地朝摄政王递了一个眼色——那女子的来历还没查清楚,身上似乎有灵力,先留活口查明白了再说。

    摄政王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终于放下了手。

    “既然是陛下的人,以后不必这般偷偷摸摸。”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屋里。

    大国师跟在他身后,反手将门关上了。

    被关在议事厅外的小皇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闭上眼,心还在咚咚的跳。半晌,嘴角又带起些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