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晚寒凉。
太阳一落,就开始下起毛毛雨。
凌欢坐在干草铺上,看着门外那团缩成一团的影子发愁。
这人真是油盐不进,任她好说歹说,就粘在门口不进来。
凌欢盯着那个影子,最后一次好言相商:“叶公子,外面下雨了,小心风寒。”
叶青书的声音传来:“不必担心,我就在此处守着便好。”
凌欢叹了口气,她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木头脑袋的人。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够呆板的,没想到叶青书比她更甚。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用些其他手段了。
凌欢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摸出摄魂铃,大步走到门口。
叶青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一只铜铃就已经在他眼前晃过。
“叮——”
铃声清脆,拖着飘渺的尾巴。
“起来。”
叶青书不解的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和方才叫他进来时截然不同,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他不知道那个铃铛是做什么用的,但他看出来她不高兴。
他一直坐在门外不肯进去,所以惹她生气了?
喉结上下滚动,他吞了吞唾沫,最终还是撑着地面站起来,跟着她走进了破庙。
凌欢把他领到正殿中央才放下摄魂铃,自己回到干草铺上坐下。
回头一看,叶青书又缩到了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
凌欢:“……”
她深吸一口气,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摄魂铃在他眼前再次晃过。
铜铃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铃舌轻叩,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
“我很冷。”
她的声音刻意放慢了,似乎有些嗔怪:“你坐得离我近一点。”
叶青书抬起头看着她。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簇暗红色的火苗在灰烬里挣扎。
她的脸被那点残火映得明明暗暗,一双杏眼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像是在商量但更像是在命令。
内心隐隐有一种直觉:他如果再反抗,她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犹豫良久,他还是站起来,他跟着她走到干草铺前,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坐下的位置和她隔了不到一尺,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耳边有细微的风声划过。
“叮——”
凌欢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极轻极软。
“抱我。”
叶青书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真的很冷,抱着我,叶青书。”
女子的语气带了些央求的意味。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还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他。
叶青书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突然就带了蛊惑的意味。
他犹豫着抬起手。
指尖先碰到她的肩膀,是有些凉的,难怪她觉得冷。
然后整只手覆上来,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胳膊绕过她的后背,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把她拢进了怀里。
他身上有雨水的气息,混着那股淡淡的墨味。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凌欢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连收紧手臂都不敢。
凌欢越过叶青书的肩膀,朝虚空中溯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要干正事了,要继续看着?
溯光飘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盯了她片刻。
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钻回了她的虚海。
隔绝屏障落下来,把虚海和外界彻底隔开。
他对偷窥神交这种事没有兴趣。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剩细弱的雨声和火堆里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凌欢收回视线,伸手拉住叶青书的领口,慢慢把他往近处带。
叶青书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额发扫过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似乎在拼命调整又实在调整不过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他的眼睫垂得很低,不敢看她。同她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的界限时,直接闭紧不敢睁开。
火堆里的火苗蔫巴巴的,只剩几点暗红色在黑暗中闪烁,把他们两个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极薄的暖光。
凌欢的额头抵上他的。
闭上眼睛,神识探出。
顺着叶青书微弱到几乎没有的灵脉,神识很快就到了灵台前。
能感受到内里存在着纯净的灵元,但当她的神识试图往里探入时,发现灵台紧闭,无法进入。
……没有灵力也能自行封闭灵台吗?
凌欢不死心的又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最终只能收回神识,再做打算。
她的额头还抵着他的,能感觉到他睫毛不安地轻颤,扫过她的眼睑。
她叹了口气,松开他的领口,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
“睡吧。”
叶青书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才得到空气,大口呼吸着。
凌欢已经从干草铺上爬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往里头丢了几根枯枝。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山间的空气被洗得清透,阳光从破庙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几块碎金。
凌欢醒来的时候,叶青书已经把火堆灭掉收拾干净,行李也装好了。
把凌欢身下垫着的衣裳收起,两人继续赶路。
快到中午时,路边出现了一个岔道口,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
叶青书忽然停下脚步,把贴身的一个小包袱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充当坐垫,转过身来对凌欢说:“我有些事需去那边镇上一趟,你先在此处稍候片刻……就在这树下歇着,别走远。”
凌欢点点头,在那“临时坐垫”上坐下,目送叶青书走远。
一道金光从凌欢眉心窜出来,溯光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先是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低头看着凌欢。
他眉头一挑:“昨晚没得手?”
得手了的话修为不会纹丝不动。
凌欢靠在树干上,语气难得有些郁闷:“他灵台紧闭着,进不去。”
溯光的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咧开,最后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嗤笑。
“别逗我了。一个凡人,灵台紧闭?”
要知道凡人没有灵力,灵台本就是半开放状态。
就算有的凡人生来特殊,灵台闭合程度较高,那凌欢是修士,用灵力自然能强行撬开。
一个太初六境的修士,搞不定一个凡人,要么是这修士太菜,要么是根本不想搞。
“我硬闯当然可以,但会伤到他的神识。”凌欢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神识受损会变傻的,我只是想要灵元,又不是要害人。”
溯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心想还是修为不到家。
无极境以上的修士是完全可以做到在不伤害本人神识的情况下,强行打开灵台的。
……不过现在修仙界普遍水平低下,无极境都成稀缺物种了,她不知道也属正常。
“灵台紧闭呢,就是对你有所防备。”溯光就事论事的分析,“对于凡人来说,他们不懂用灵力控制灵台,那就是靠信任了。”
凌欢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溯光说得对。
叶青书对她有所防备,这太正常了。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天,她于他而言只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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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她刚和辛暮结为道侣的时候,灵台也是怎么都放不开。
脑子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师兄不会伤害自己,身体的本能却还是没办法克服。
后来呢。
后来是日复一日的相处,是一起吃饭,一起修炼,一起……行亲密之事。
然后她的灵台自然而然地对他敞开了。
还是得多相处。
凌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就让他全身心信任我。”
溯光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
想到叶青书,凌欢脑子灵光一闪,发现有些不对劲。
叶青书去镇子上做什么?
他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昨天在医馆他把所有钱全给了大夫,连吃饭的面饼都是最后半张。
他去镇子能干什么?
为了她的“信任计划”,还是去看看为好。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她掐了个隐身诀,身形在树荫下渐渐淡去。
溯光打个哈欠,一溜烟的回到虚海。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两边零零散散摆了些小摊。
凌欢很快就找到了叶青书。
他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面前铺了一块布,上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长衫和一双布鞋。
长衫也是青色,比他身上那件稍微新一些,但还是能看出袖口和领口洗过太多次的痕迹。布鞋的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有几处补丁,但擦得很干净。
他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卖。
凌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有隐身诀,他看不见她。
路人来来往往,或有好奇看过来的,但没有一个为之驻足。
直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晃悠过来。
衣裳和鞋没什么可看的,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叶青书身边那个竹篓上。竹篓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虽然旧了,但能看出保护的很好。
“这些书怎么卖?”男人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拿。
叶青书抬手挡了一下:“书不卖。”
男人又指了指最上头那本:“这本是孤本吧?我给你个好价钱。”
“只卖衣裳和鞋。”叶青书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男人随手一翻衣裳,嘁了一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你这衣裳,白送人都嫌破。不卖书就别耽误工夫了,趁早收摊吧。”
叶青书没接话,把被翻乱的长衫重新叠好,抚平了上面的褶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长衫和鞋还是原样摆在布上。他抬头看看太阳,估摸着凌欢可能要等急了,只能先收了东西,日后再想办法。
凌欢站在原地看着他失落离开的背影,抿唇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灵石。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弱女子,怎么解释这灵石的来历呢?而且她拿出来的灵石还不能太多,否则会被怀疑靠近他的动机的吧?
凌欢痛苦的挠头,骗人还真是个麻烦的活计,她果真是不擅长。
不过师尊说过,她们修行之人,知道自己的弱项不能退缩,要迎头而上克服它。
越是不擅长,越要多练!
凌欢攥着灵石给自己打气,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定在某个招牌上。
当铺。
她两眼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叶青书回到树下,没有看到凌欢。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绕着树走了一圈,又朝路的两头各张望了一阵。
没有人。
凌欢……走了?
走了也好。
走了就不会看到他窘迫的处境。
他慢慢坐到树下凌欢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满身颓然。
然而没过多久,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路那头传来。
“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