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出现了一个带着灵元的凡人,怎么看怎么蹊跷,很有可能是陷阱。
就算不是陷阱,贸然上去问“我能不能采你的灵元”也属实有点冒昧。
溯光飘在空中,看着鬼鬼祟祟做贼似的跟着书生的少女,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
总不能这样一路跟着人家到翎都吧。
“先看看情况再说。”凌欢压低声音,身子往路边的树后一缩,等那书生拐过弯去才快步跟上。
那书生一路步履匆匆,少有停留,很快就过了镇子,进入山林。
山道越来越偏,两边林子越来越密。
凌欢跟了小半个时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看我演一出‘柔弱女子走投无路’的戏,混到他身边去。”
溯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瞬。
“你?演戏?”
“你放心,我可厉害了。”凌欢拍拍胸脯,“以前我不想练功的时候装病,师尊一次都没看出来过。”
溯光沉默片刻,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语气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没看出来,只是懒得理你。”
凌欢假装没听到。
前方山道拐了个急弯,两侧杂草丛生,正适合突袭。
凌欢往脸上抹了一把土,又把衣服弄乱,闪身到那书生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哎呦”一声从草丛里横摔出来,随即侧躺着不动了。
那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退了一步。
溯光低头看了看地上这个姿势僵硬到近乎做作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一脸茫然的书生。
“你这样,骗狗狗都不信。”
话音刚落,就见书生快步跑过来,蹲在凌欢面前。
“你……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醒醒……”他的声音带着还没完全摆脱少年感的清朗,语气急切,脸上焦灼之色明显。
凌欢继续装死。
溯光抱着胳膊飘在半空中,默默闭上了眼。
狗不信,有人信。
书生又喊了几声,实在叫不应她,四下张望了一圈。
山路偏僻,前后不见人影。
他犹豫片刻,咬咬牙,往后退了半步,郑重地朝凌欢躬了躬身。
“……得罪。”
他攥着袖口防止衣袖卷上去造成直接肢体接触,笨拙地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瘦,力气倒是不小,背着个那么大的竹篓还能把凌欢抱起。
凌欢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瞧他。
阳光将男人的下颌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线,面貌白净,斯文好看,身上隐约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
这人身上真的一点灵力都没有。
他抱着她跑了许久,逢人就问附近有没有医馆,最后终于勉强找到一家。
医馆的门脸不大,门板上刷的红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屋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济世堂”三个字,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隐约夹着一丝药材受潮发霉的闷气。
坐堂的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山羊胡稀稀拉拉的,眼珠子却转得飞快。
他看见书生抱着凌欢进门,满脸着急,心里大概就有了数。
放下手里的茶壶,慢悠悠地迎上来,指着一张木板床让书生把人放下。
“怎么回事啊?”
书生把路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大夫捻着胡子嗯嗯两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凌欢手腕上。
凌欢在袖子的遮挡下,悄悄催动灵力,把自己的脉象调虚了些,想营造一个“饿了好几天没吃饭的凡人”的柔弱形象。
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手法不太熟练,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怕被瞧出端倪来。
大夫的手指在她腕上搭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这姑娘伤得不轻啊。”
他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脉象虚浮,气若游丝,分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不及时救治,怕是撑不过今晚。”
凌欢:……?
难道是自己下手没轻重,把脉搏弄成将死之人的了?
书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求大夫救她!”
他说着从包裹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了桌上,是一大堆铜钱,还有一块灵石。
他把这些东西全推到大夫面前,“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您只管用药,不管用什么药都可以,求您救她。”
大夫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钱,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翎钱啊……那这也没多少。
修仙界如今通用的货币就是灵石,其次才是各国所铸钱币。
近几年翎国经济愈发不景气,翎钱越来越贱,这一堆翎钱看着多,要兑换灵石的话撑死也就三块下品。
看着包裹鼓鼓囊囊的,没想到穷成这样。
算了算了,难得来点生意,苍蝇再小也是肉。
大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医者仁心,我这就吩咐下去给她煎药,你且去外面等候吧。”
溯光在半空中把那个大夫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大呼现在的骗子都这么猖狂吗。
再一看书生——满脸恭敬诚恳,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大夫不给治病了。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这么明显的骗局,把他吓成这样,知道的是他从路边捡了个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妹子呢这么着急。
不多时,一个药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
凌欢闻到那味道就觉得不对劲,苦不苦的先不说,那股子腐烂的草腥味是什么意思?
眼瞅着药童把碗凑到她嘴边,她本想硬着头皮喝一口,奈何味道太冲,还没张嘴就差点当场呕出来。
不行。
她还是赶紧醒吧。
“咳……咳咳……这是哪儿……”
书生正在帘子外焦急地踱步,听到动静立刻掀帘子进来。“你醒了?”
大夫也被这动静引了过来,看见凌欢醒得这么快,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稳如泰山的姿态,捻着胡子点点头。
“嗯,老夫的方子果然管用。”
凌欢:……是很管用。
本来她还想再晕一阵呢,直接被那药吓得坐起来了。
书生转过身来,对着大夫作了一个揖,激动得脸上有些涨红:“大夫妙手回春,叶某感激不尽!”
溯光飘到书生面前伸手晃了晃:“你是傻子吗?”
书生感激完大夫,又问凌欢:“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凌欢摇了摇头。
她哪敢再有什么不适,再躺下去这大夫不知道还能编出什么病来。
大夫故作镇定地过来又搭了搭脉,点头说已无大碍,只需回去好好休养即可。
然后话锋一转,说后面还有病人在等,若是没有大碍就早些回去,不必再占用床位。
书生还想问用不用再观察观察,大夫已经撩起帘子出去了。
两个人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路边的面摊飘来热腾腾的香气。
凌欢站在医馆门口,余光瞅见书生按了按怀里已经瘪了的钱袋子,面上似乎有些窘迫。
这不重要。
她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来说正事。
“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愿以身相许——”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柔弱女子被人所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她台词都是照着念的,应是没什么问题。
“不必如此!”
书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连摆了好几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君子喻于义,见义不为,无勇也。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必回报。”
凌欢抬起头,发现他脸都涨红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书生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眉骨高而清隽,圆眼,瞳仁是极干净的深棕色。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却线条分明,是一张在合欢宗也能被师姐们多看几眼的相貌。
配上这手足无措的窘迫样子,莫名的有点可爱。
“那……还不知公子姓名?”她以退为进。
“在下姓叶,名青书,翎国越阳白溪村人士。”他垂着眼不敢看对面的女子,好像多看一眼就是亵渎似的。
少女眉眼弯弯:“我叫凌欢,是……”
说到这她卡了壳。
坏了,她骗人没经验,着急忙慌的,来历还没编呢。
叶青书是凡人,她想要接近,最好也是以凡人的身份,柔弱不能自理的那种尤佳。
这样叶青书就会让她跟在身边,最后顺利成亲。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发展的。
但是在人面前临时编,她是哪里人士好呢?
好在溯光是个老江湖,随口就帮她捏造了个出身以及坎坷的身世。
凌欢朝路边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槐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已经淡定了不少。
她垂下眼睫,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
“不瞒叶公子,我本是沧州人士,来翎国投奔亲戚。谁知路上遇了贼人,我拼死才逃脱出来。如今孤身一人,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公子若是方便,不知可否允我跟在公子身边?”
溯光在半空中缓缓转头,想看看叶青书什么反应。
叶青书显然在犹豫,唇瓣张合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也好。”
他纠结半晌,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不过恐怕要委屈凌姑娘随我露宿几宿了。”
那“凌姑娘”三个字在嘴里含糊了一下,似不习惯如此称呼。
凌欢没有多想,毕竟叶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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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银子全都给了大夫,目前身无分文,想必是让姑娘陪他风餐露宿有点尴尬。
那现在她就算是成功接近了灵元目标?
凌欢趁着叶青书转头的空档,朝着溯光快速眨了下左眼。
看,相信我没问题的吧?
溯光“呵”了一声,瞎猫撞着死耗子。
天色已经黑下来,叶青书加快步子,眼神四处搜寻能落脚的地方。
眼看前面不远处疑似有个破庙,他转头交代凌欢:“你先在这等一等,我去看看。”
说完不等凌欢回应,就朝那边疾速跑去。
过了一会儿,又急匆匆跑回来,呼吸不匀地开口:“凌姑娘走吧,我们今夜暂且在此歇息。”
破庙不知是供的哪路神仙,门板已经缺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但好歹有片瓦遮头,四面墙也还能挡风。
叶青书把正殿里的一角简单收拾了一下,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又去院子里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再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旧外衫叠了叠,放在干草上当枕头。
做完这些他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凌欢低头一看,是半张面饼。
干巴巴的很硬。
她伸手接过来,看着叶青书把包饼用的布折起来放进行囊,意识到这应该是他最后的粮食了,不禁问道:“那你呢?”
叶青书头也不抬:“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溯光飘在半空中,抱着胳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一幕,阴阳怪气道:“好一个绝世大善人。”
凌欢已经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种需要谦让着吃饭的感觉了,还有点不太习惯。
“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怎么可能不饿?”她把面饼递过去,“还是你吃吧。”
叶青书连忙摆手:“凌姑娘身体抱恙,理当多补补。”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的更深。
哪有让人吃面饼补身子的,但他现在是真的没有其他东西可吃了。
一路走来没见什么野味,也没看到河流,否则还能给她抓一条鱼。
眼瞅着那半张面饼没人肯接,凌欢只好收回来,掰成两半。
“那一人一半总可以了吧?我不喜欢自己吃饭,得有人陪我一起才行。”
叶青书抬眼看到她认真的神情,马上又低下头。
“那……多谢凌姑娘……”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谢我做什么?”
“我……”他支支吾吾半晌,实在不知说什么,接了那小半张饼,背过身去吃。
溯光在旁边靠着一根残破的柱子,看着叶青书的眼神带着忖度。
这人好像一直都不敢直视凌欢。
难道是什么骗局,他心虚怕被看出来?
正想到这,凌欢动了动身子,那边叶青书注意到后连忙站起来:“凌姑娘你不必出去,安心在这里休息便好。我会守在外面,不会进来。”
凌欢顿了一下:“我没打算出去。而且现在虽然入了春,但夜间还是冷的,你在外面不行吧?”
“男女授受不亲。”叶青书低着头匆匆往外走,“凌姑娘放心,叶某绝不会毁了姑娘清白。”
溯光:……
高估他了,就是纯迂腐。
凌欢“哎”了一声,赶紧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我不介意的!”
多好的相处机会,怎么能放他出去?
她用的力道不大,却成功阻止了叶青书的步子。
男人垂眸看着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指尖,莹如削葱,小巧的指甲上泛着淡淡的粉色。
只看了一眼,就赶紧错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凌姑娘,这里偏远,我们又孤男寡女的……”
“对呀,这里偏远!”凌欢争取道,“又没有人知道!”
“君子慎独。”叶青书拉住袖口,轻轻将袖子从她手中拽出来,动作轻柔,像是怕惹她不快:“越是没有人在,越是需要自律。若因无人知晓便失了分寸,那与小人何异?”
溯光剔指甲:“多虑了,没有人在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凌欢不服气:“可我都说了我要以身相许,这些有什么?”
叶青书:“那也不可!婚姻之事怎可儿戏?更何况凌姑娘你……”
溯光:“哇,这人油盐不进啊?”
“我不管,我夜间害怕,你不能出去!”
“凌姑娘放心,我就在门口守着,若是遇到什么你唤我一句就好。”
“读书读傻了。”
凌欢忍无可忍地转头:“你闭嘴。”
叶青书吓的瞬间噤声,才意识到拉扯间两人相隔已不足半步,赶紧后退些拉开距离。
凌欢忙解释:“我不是说你,我是说……”
她手在空中胡乱一指,“我是说这里有蚊子一直在嗡嗡叫,我让它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