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书霍然抬头。
看见少女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
他噌地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看着凌欢一路小跑到面前,他喉结上下滚动,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凌姑娘。”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尾音却微微上扬,“你回来了。”
凌欢摊开手掌,把几块灵石递到他面前。
“我刚才去附近镇上了,身上还有几件首饰用不着,先当了。今晚我们可以住个好一点的客栈。”
叶青书低头看着那些灵石,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轮。
先是恍然,然后是一种极难言说的窘迫,像是做了什么丑事被看穿了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后退半步,艰难启齿。
“这是姑娘的东西,我不能收。”
凌欢把手又往前伸:“昨天你在医馆花了那么多钱,这些就当是我还你的。”
叶青书还是摇头,不说话。
还真是个犟种。
凌欢只得收回手,换个方向问:“从这到翎都还有几天的路?”
“……约莫七日。”
“那你身上还有吃的吗?还有钱住店吗?”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并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好奇,“你要把自己饿死在路上吗?”
叶青书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凌欢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有骨气,不受嗟来之食。但你也得活着才能有骨气吧?”
叶青书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得了!”凌欢手心对手背那么一拍:“你要去赶考,等你考上了状元,就有很多钱了。到时候我跟着你,不是一样享福?”
叶青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竹篓放下来,从里头拿出纸笔,在一旁写着什么。
凌欢很耐心的等着,他写的也快,只是落笔后又犹豫了几息,才郑重把纸递过来。
凌欢接过来一看,好嘛,是欠条。
果然是榆木脑袋。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清正,骨架端方,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凌欢看着欠条,内心挣扎。
她内心其实完全不想要的。
本来她接近叶青书就有自己的目的,已经害得人家花光了钱,再借钱给他还收人家的欠条,总有种连吃带拿的心虚感。
但是看叶青书那样子,大有一副“你不收欠条我饿死都不会碰你的灵石”的意思。
她只好扯扯嘴角,把欠条折起来放进怀里,然后把灵石一股脑的塞给叶青书。
叶青书猝不及防接了个满怀,又慌慌张张的还给她,自己只留了四个。
他欠条上写的就是四块下品灵石,多一点都不能拿。
……
有了灵石,叶青书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家钱庄,将其中一块下品灵石兑换成了一袋子翎钱。
凌欢站在钱庄门口等他出来,看见他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得好奇地伸手拨了拨。
“怎么换这么多?”
叶青书解释道:“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三千翎钱。”
翎钱不值钱,这一袋子看着多,其实也买不了多少东西。
他说着从钱袋里拎出两串,仔细收进随身的荷包里,剩下的依旧扎紧袋口放回竹篓。
两人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一家路边的面馆坐下,要了两碗汤面。
面馆的棚子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灶台就支在街边,锅里滚着白花花的汤,热气被风吹得往街上飘。
面上来得很快,粗瓷碗里盛着微微发黄的面条,汤色清淡,上头浮着葱花和两片切得极薄的肉片。
凌欢拿起筷子搅了搅面,随口问道:“翎国的科考是怎么回事?是所有读书人都能去考吗?那翎都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叶青书放下筷子,认真答道:“自然不是。需先过了秋闱,取得举人功名,方能入都城参加春闱。各县各府层层筛选,最终能进春闱的不过数千人。春闱之后再行殿试,由圣上亲自主持。”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耐心,像是在给蒙学的孩子讲解课业。
凌欢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那你考上状元之后想做什么?”
想要接近一个人,势必要了解他的志向和抱负。
叶青书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状元并非那般好考的。翎国人才济济,在下不过是一介偏僻山村出来的小书生,能中个进士便已是侥天之幸。”
“总是要想一想的嘛。”凌欢托着下巴看他,“有个目标才好往前走呀。”
叶青书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面前的粗瓷碗。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
“在下出身白溪村,五年前白溪村归了附近的金川县管辖。金川县令……是个贪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上任之后将田税提高了三成,又巧立名目征收什么‘河防捐’和‘治安捐’,连村口那几亩荒滩都要按良田计税。村里有交不起税的,他便派衙役来拉牛拆屋。去年村里有个老丈实在拿不出钱,被衙役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
叶青书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有些发白。
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缓:“在下若能侥幸得个一官半职,定要整治这种风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方不负圣贤之教。”
凌欢被他的语气震得愣了一瞬。
这个方才还在为四块灵石写欠条的穷书生,此刻眼底有火光。
叶青书回过神来,赶紧摆手:“在下说大话了。如今连考场都还未进,便在这里大放厥词,实在是不该。”
“没有。”凌欢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说,“你说得很好。”
以往她出来游历,也不是没见过想要考状元的凡人,他们大多都没有想那么多,读书参加科举要么是父母所期望,要么是想当官发财。
如叶青书这般纯粹又赤诚的报国为民之志,在俗世功利的裹挟之下,实在太过难得,也太过动人。
面上来了已经有一阵了,叶青书碗里的面还没怎么动。
凌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两片薄薄的肉,想起以前在宗门和辛暮一起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夹菜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顺手套近乎,夹起一片肉,筷子一伸放进了叶青书碗里。
叶青书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眼看凌欢夹了第二片就要送过来,随即慌张地把碗端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凌欢夹着肉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叶青书手忙脚乱地解释:“不、不必了,凌姑娘你自己吃便好——”
凌欢看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堵。
这是在嫌弃她?
她收回筷子,低头吃面,不再看他。
叶青书端着碗的动作僵在那里。
他看了看凌欢低下去的头顶,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片被强塞进来的肉,嘴唇张合了几次。
沉默持续了片刻。
“……抱歉,凌姑娘。”
他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比平时慢:“在下并非嫌弃。只是你与我男女有别,这般行事……若是你夫君知晓了,于你的名声不好。”
凌欢抬起头,表情有些纳闷:“我没有夫君。”
叶青书愣住了。
他的筷子尖搁在碗沿上,忘了收回来。
半晌,才癔症似的确认:“凌姑娘你……没有夫君?”
凌欢对着他真诚透彻的眼神,实在不好意思再滚雪球式撒谎,于是含含糊糊地开口:“嗯……其实以前有过,但和离了。”
叶青书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凌欢脸上停了停,很快收回去,落在自己碗里快要坨成一团的面上。
“是在下唐突了。”
两人从面馆出来继续赶路。
凌欢走在叶青书身后半步的位置,忽然发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
之前叶青书和她走路时,始终是和她保持了三步距离的。
如果是在小路上一前一后前行,她稍微快一点,叶青书也会跟着加速,总之不会离她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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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并排而行,那两人肩膀也最起码是距离两步以上。
现在叶青书似乎没有那么刻意的保持了?
而且叶青书这一路上都很沉默,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主动跟她说起路边有什么典故。
他在想事情,想得很入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凌欢感觉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偏僻。
路边的树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几乎要把路面盖住了。
这不太对吧?
她记得刚才叶青书说过,她们马上就能抵达下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
这路怎么看都不像是去繁华县城的啊?
凌欢一直都不怎么认路,以前出门都是辛暮带着她,她只管跟着走就是了,自己没什么辨别方向的能力。
现在就算意识到不对,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只好到虚海中问了问溯光,溯光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结论:“你们方向歪了。”
凌欢赶紧拉住叶青书:“叶公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叶青书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的景色和方才截然不同。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赶紧去路边拦下个挑柴路过的樵夫问路。
樵夫扛着扁担往他来时的方向一指:“走反啦,往那边折回去,过了岔口往左才是去翎都的官道。”
叶青书道了谢,转过身来面对凌欢,耳根有些红。
“是在下走神了,抱歉。”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此处偏僻,路边的蒿草比人还高。走到某处,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哑的说笑声。
“今儿运气不错,捡了个肥羊。”
“这人身上的衣裳一看就不一样,肯定是有钱的,咱们先让他写信回家诈一笔,再灭口。”
“哈哈哈,这一票干完可比抢十来个穷鬼都强!”
“……”
几个穿着短打的男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嘴里塞着布团,头歪向一边,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叶青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挡在凌欢身前,把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然后迅速扫了一眼那群人。
七个人,腰间都别着刀,衣裳虽不统一但都是深色短褐,说话时荤素不忌,是山匪无疑。
他压低声音对凌欢说:“我们悄悄退回去,去报官。”
他一介书生,不曾习武,手无缚鸡之力。
遇上山匪,几乎没有招架的能力,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求助。
凌欢看出这几个山匪都是凡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对付这几个人对她来说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但她现在是个“柔弱无依的弱女子”,不能暴露身份。
她还没来得及配合叶青书做出撤退的动作,那群山匪中已经有人眼尖看到了他们。
“那边什么人!”
七个山匪齐刷刷转过头来。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肩上扛着刀,目光在叶青书身上扫了一遍,见他穿着寒酸,竹篓里鼓鼓囊囊都是书,兴趣缺缺地嘁了一声。
他们今儿已经有收获了,实在是瞧不上这种穷酸书生。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凌欢身上,停住了。
络腮胡的嘴角慢慢咧开,眼神变了味。
看来今儿要财色双收啊?
他把肩上的刀放下来,刀尖朝地,往前迈了一步。
“哟,这小娘子是谁啊?怪水灵的。”
凌欢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几个山匪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剑的,但她要保持形象,不能在叶青书面前动手。
于是她一把抱住叶青书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我……我是他夫人!”
叶青书的手臂在她怀里僵了一瞬。
凌欢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将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对。”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语气出奇地镇定,“这是我夫人。我二人只是路过此地,诸位英雄还请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