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感受他的体温,卓明月便松开了手,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
韩卓回过身,看着她:“你不需要这样。”
“我会把今晚的事忘掉。”韩卓声音淡淡,“也请你以后,不要这样委屈自己。我经常对自己说,人要有心气。现在我觉得,人人都要有心气,有人爱,固然是好事,但如果没人爱,不如大大方方做自己。”
风又大了一些,小树林里的凉意一层一层漫上来,卓明月清醒了几分。
一字一句,让她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她往后退了几步:“谢谢你,韩卓。”
这是卓明月和韩卓的第一个秘密。
第二个秘密,发生在期末周前。
S大的军训安排在秋季末,军训连着期末周,姚佳丽忙得团团转,她拒绝了和韩卓见面,潜心在学校“闭关”。
这天,卓明月帮导员分发创新创业大赛的获奖证书。她从行政楼出来,一路往男寝方向走。到了楼下,正巧撞见韩卓的室友陈骁背着书包往外冲。
“诶等一下!”卓明月喊住他,把证书递过去,“你帮我把这个带给韩卓吧,我就不上去了。”
陈骁摆手:“别别别,我赶着去上课呢,韩卓还在食堂吃饭,你直接过去找他呗,这会儿人少,好找。”
卓明月又去了趟食堂。
午后的阳光铺在露天餐桌上,把白色塑料椅面晒得微微发烫。食堂已经过了高峰期,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她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韩卓
他蜷着上半身,额头抵在手背上。
她在他对面坐下,韩卓缓缓抬起头,脸色发白,额前沁汗,连嘴唇也失了血色。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虚弱。
“我来送东西。”卓明月把荣誉证书递给他,“你……你还好吗?”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手腕,又生生顿住。到底怎样的触碰才不算越界,才合情合理。
“没事。”韩卓接过证书,双手撑住桌面,踉跄着站起来,才迈出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荣誉证书从指间滑落,依次写着“姚佳丽、孙楚芮、韩卓、李家乐”的烫金封面在风里翻飞,跌在水泥地上,沾了灰。
“韩卓!”
卓明月几乎没有思考,箭步冲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从侧面顶住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卓明月使出全身力气才没被他带倒。
“为什么这么凉?韩卓?韩卓!”
她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回应。他半阖着眼,呼吸又浅又急,眉头拧成一团,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环住他的腰,半拖半抱地把他往食堂外挪,旁边跑来两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架住他。
卓明月拦住一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醒来的时候,韩卓发现自己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头顶挂着输液瓶,透明的管子连着他左手腕上的针头。
他动了动手指,床沿趴着的人立刻醒了。
“你醒了?”卓明月坐直身体,手伸过来去探他的额头,“还好不烫了。”
韩卓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药水:“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多。”卓明月把手机亮给他看,“医生说你是急性胃炎,还有点脱水,才会晕倒,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他建议你之后去内科做个全面检查,比如胃镜什么的,最好查清楚。”
他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他当然最清楚。
韩卓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相依的绣球花上。
绣球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拥在枝头,蓝紫相间,风一过,花球便轻轻相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陈骁有来吗?”
“在门口,他下课就过来了,现在出去给你买粥了。”
韩卓摇头:“麻烦你让他先回一趟宿舍,帮我把包拿来。”
卓明月明显愣了一下,她想说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背包,但看他执拗的眼神,还是起身出去,给陈骁打电话了。
半小时后,陈骁左手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右手提着一碗白粥,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
“你俩当我奥特曼呢,到处使唤,实在不行叫你女朋友过来照顾你。”陈骁把东西往床尾一放,抹了把汗。
“别告诉她。”韩卓的声音变紧张,“她现在忙着期末考,不能分心。”
陈骁翻了个白眼,捏着嗓子模仿他:“很——关——键——,行了行了,我不说行了吧。”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我待会儿还有一节课,先走了哈,东西把你放这了。”
门关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韩卓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拉开背包的拉链,在夹层里翻了翻,拿出两个白色塑料小药瓶,一个贴着褪了色的标签“维生素C片”,另一个矮胖些,印着“复合维生素B”。
他单手拧了两下瓶盖没拧开,便用牙咬住边缘偏头一用力,“咔”地拧松了,把药片倒在掌心。
卓明月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那些药片越看越奇怪。维生素C应该是小粒的白色片剂,维生素B应该是明黄色的小圆片。
可是那两颗药全是白色的,两头浑圆,中间微鼓,比普通维生素药片大出一圈。
“我来放吧,你先吃药。”
卓明月把温水递给他,顺手接过那两只塑料瓶,想把瓶盖旋回去放好。可当她打开背包想塞回去的时候,手指触到了最深的夹层里一个硬邦邦的纸盒。
她拉开了夹层拉链。
心猛地沉下去。
里面放着几盒没拆封的药——奥美拉唑、铝碳酸镁,还有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药盒。
前两样药,她陪外婆去消化科开过,是长期胃药患者才吃的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塞在维生素瓶子里?为什么要撕掉外包装藏在书包最深处?
他在瞒着谁,瞒着姚佳丽,还是在瞒着他自己。
维生素药瓶的标签都已经褪色了,他究竟吃过多少药!这分明不是临时应急!他一直在吃,日复一日地在吃!
韩卓仰头把药咽了下去,低下头才发现卓明月正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你看到了?”
卓明月抿着唇没说话。
韩卓把包从她手里夺走,扔到床下,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被撞破后的狼狈。
“别告诉别人。”
“尤其别告诉佳丽,也别告诉辅导员,就当你没看见。”
“你的病很严重是吗?为什么谁也不能告诉?你去看过医生了吗?为什么连你女朋友都要瞒着?”卓明月的声音在发抖,她把眼泪逼回去,一口气问出来。
反正她不是他女朋友,她是个局外人,一个撞见秘密的局外人。
但他没有理由跟一个局外人坦白。
韩卓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安静得沉闷。
“想多了,不就是胃病,又死不了。”他终于开口,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所以只是普通的胃病吗?”卓明月盯着他的眼睛。
韩卓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你觉得我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所以就是普通的胃病,是吗?你回答我。”卓明月不依不饶。
“卓明月。”韩卓的声音沉了沉,“今天的事,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但是作为朋友——请允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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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部分隐私。”
“我要你回答是或不是,就这么难吗?”她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度,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韩卓背过身去,望着输液管里不断滴落的药水。
一滴,两滴,三滴,正如他的心。
良久,他开口:“是。”
“好,我答应你,替你保密。”卓明月深吸了一口气,“从现在起,作为朋友,我会监督你吃饭。”
“这是你的条件吗?”
他自问自答:“我答应你。”
卓明月拉上病房的门走了出去,她站在楼梯转角的窗口前,望着外面那排梧桐。
入秋了,是否要变天了。
回学校后,卓明月上网查了很多资料,比如养胃食谱、胃病患者的饮食禁忌、胃炎调养的注意事项。她做了一整页笔记,截图当成手机壁纸。
从前,她没课的时候能一觉睡到中午,现在每天七点不到就醒了,跑去食堂买早餐送到韩卓宿舍楼下。中午和晚上下课后,她也总能掐点出现在他教学楼门口,不由分说拉他去食堂,盯着他好好吃饭。
这天,H大数学系聚餐,定在了学校东门的那家川菜馆,卓明月一听到“川菜”两个字就皱起了眉。
“能不能换一家?”
“明月,你不是挺能吃辣的吗,换一家干什么,天气这么冷,当然要吃点热乎的。”
“我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卓明月下意识捂住肚子,“可能前两条吃凉了,现在一碰到辣的就想吐。”
“没事没事,川菜馆也有不辣的菜嘛,到时候看看菜单再说。”班长闻研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你胃不舒服就别站着吹风了,早点过去坐下。”
卓明月“嗯”了一声,余光越过闻研,落在韩卓身上。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带着帽子,只露出下半张俊俏的脸。
晚上六点半,川菜馆二楼包间里热气蒸腾。大家点的都是特色菜,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大半菜都是红彤彤的,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油炸后的焦香。
闻研把菜单递给卓明月,语气殷勤:“明月,你不是胃不舒服吗?我帮你点几道不辣的菜吧,你看看想吃什么?”
卓明月说了声“谢谢”,点了蒜蓉油麦菜和西红柿炒蛋,然后侧身,把菜单递到韩卓面前:“韩卓,你想吃什么?”
闻研刚想把菜单收回去,悬在上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明月,你这是……”他的声音低了半度,眼神从菜单转到卓明月脸上,又顺着她的目光落到韩卓身上。
陈骁坐在韩卓另一侧,嘴里含着颗花生米,含含糊糊冒出一句:“哦,这几天他俩一直在一起吃饭,口味比较像吧。”
话一落地,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两秒,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陈骁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都看我干嘛?吃菜吃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韩卓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横了他一眼。
陈骁赶紧改口,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几天我、韩卓、明月我们仨经常一起吃饭,都是缘分!缘分懂吧!”
越描越黑。
卓明月倒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场风波似的,自顾自帮韩卓点了一碗青菜鸡蛋面,还特地嘱咐服务生“面煮软一点,汤别放辣椒”,又把桌上那盘唯一的清炒时蔬放到他面前。
她还想把他的冰柠檬水换成温水,被韩卓制止了。
旁边一个女生终于憋不住了,筷子往碗沿上一敲,笑嘻嘻地喊:“明月,你什么时候成了卓哥的私人营养师了啊?这待遇也太到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