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的门房见了戚晚意,连名字都没问,直接把人往里领。
规矩是好规矩,但戚晚意多看了那门房一眼——心率七十四,呼吸平缓,领路的姿态过于自然。不像临时吩咐的,像天接人似的。
绕过影壁,过了穿堂,拐进一条抄手游廊。首辅府不像楚王府那么铺张,园子收拾得利落,花木修剪齐整,但没有堆出那种“我很有钱”的气势。
倒是一路上遇见的下人,衣服干净,表情松弛。
戚晚意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家主子不爱折腾人。
领路的小厮把她带到一处偏院门口就退了。院门半敞着,里头传来一阵狗叫——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拉肚子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一条大黄狗颠地跑过来,尾巴摇得像个风车,冲她脚边蹭了两下,又叼着根棍子跑走了。毛色锃亮,步态有力,粪便……她扫了眼院角——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哪里拉肚子了。”戚晚意自言自语。
“昨晚拉了一泡稀的,今早就好了。”
声音从廊下传来。檀叙言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烟袅袅的,整个人看着闲散得很。
衣服换了家常的,青灰色交领长袍,没束冠,头发半挽,一根素簪。不像朝堂上那个让百官噤声的首辅,像个提前养老的闲人。
戚晚意走过去,站在廊下。
“狗没事。”她开门见山。
“我知道。”檀叙言把旁边的椅子朝她推了推,示意坐,“但你有事。”
戚晚意坐了。
春雀站在她身后,局促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檀叙言对她点了点头:“去厨房坐吧,让她们给你上碗甜汤。”
春雀看了戚晚意一眼,戚晚意点头,她才如释重负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黄狗豆包叼着棍子自己跟自己玩,偶尔发出“呜呜”的闷声。
“箭我看了。”檀叙言放下茶盏,“南境制式,京城没有这种箭簇。你得罪了什么人?”
“我不确定。”戚晚意把赵府的事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事实罗列,条理清楚。
檀叙言听完,没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条无忧无虑的大黄狗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赵鸿胪的那个新姨太,我查过。三个月前入的府,身份文牒写的是苏州人氏,商户之女,父亲做茶叶生意。”
“你查过?”
“嗯。赵鸿胪最近在朝堂上的表态有些古怪,我留意了一下他的后宅。”
戚晚意不说话了。
这人的信息网比她想的要深。她只是从一只中毒的猫追到了那个姨太太,而檀叙言已经从朝堂上注意到了赵鸿胪的异常,两条线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汇。
“那个姨太太不是苏州人。”檀叙言说,“或者说,她不只是苏州人。具体什么来路,还在查。”
“跟踪我的人呢?”
“跟丢了你以后就撤了,没在楚王府附近逗留。不是冲着你的住处来的,是冲着赵府管事来的。”
戚晚意想了想:“他们想知道管事跟我说了什么。”
“对。所以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
戚晚意皱了皱眉。
檀叙言看她一眼:“赵府的事交给我。你把箭送来,就是让我接手,不是让你继续往前冲的。”
这话说得直接。戚晚意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说得对。她一个住在楚王府偏院的无名兽医,没有人手,没有权力,连自保都勉强。往前冲是蠢事。
“好。”她应了。
檀叙言的眉头松了松,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后天要出京一趟,河道上出了点事,大约五六天回来。”
戚晚意“嗯”了一声。
“这几天别往僻静地方跑。”
“你上次也这么说了。”
“因为你上次没听。”
戚晚意不接这茬,站起来,绕到院子里,蹲下来把豆包叫过来。大黄狗乐颠颠跑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舌头呼哧呼哧往她脸上舔。
“别——”戚晚意偏头躲,手摁住狗头,顺手检查了一下豆包的牙龈和眼睑。“肠胃没事,你少给它喂骨头汤泡饭。油太大,它消化不了。”
“府里厨房惯的,我说了几回,没人听。”
“那就换个喂法,生鸡架剁碎煮熟,拌糙米,一天两顿,每顿一碗半。别给零食。”
檀叙言站起来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跟狗摔跤,嘴角动了动。
“于姑娘。”
“嗯?”
“你真是只看牲畜?”
戚晚意抬头看他。
他的心率还是六十二。稳得可怕。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赵府管事的伤,你一眼就看出了胫骨折、肋骨裂纹、脱臼、肾脏淤血。这不是兽医的本事。”
戚晚意把豆包推开,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站起来。
“骨头是,不分人和狗。结构一样,断法也一样。”
檀叙言没追问。他退后一步,给她让了路。
“送你出去。”
“不用,我认得路。”
“首辅府的路不是随便认的。”
戚晚意没犟,跟在他后面走。
穿过游廊的时候,日光透过花窗在地上投出一格的光影。檀叙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袍角带风,整个人像一柄没出鞘的刀——看着温和,骨子里硬。
到了垂花门前,春雀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嘴角还沾着甜汤的痕迹,一脸满足。
“于姑娘。”檀叙言在门口站定。
戚晚意回头。
“我不在京城的时候,如果有事,让春雀来找我府上管家,姓周。他会安排。”
“好。”
“还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木牌,递过来。“拿着。万一有用。”
木牌不大,巴掌见方,正面刻了个“檀”字,背面是一串编号。做工精细,木质沉手,不是普通的门牌通行证。
戚晚意接过来,没问这是什么——能猜到。首辅府的信物,见牌如见人。
她把木牌揣进袖子里。
“多谢。”
“去吧。”
出了首辅府大门,春雀凑过来小声说:“小姐,首辅大人对你真好。”
“他对他那条狗也好。”
“那不一样吧……”
“一样。我就是给他看狗的。”
春雀嘟嘴,不信。
回楚王府的路上,天气好,路上行人多。戚晚意走得不紧不慢,脑子里把今天的对话过了一遍。
南境制式的箭。
不是苏州人的姨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