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老太君身旁的嬷嬷:“府里最近新换了饮水的器皿?”
嬷嬷愣了一下,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蹙眉,想了想:“倒是有,上个月换了套铜器,说是新进的贡品……”
“换回陶的,喝的水在日头下晒半个时辰再用。”沈漪站起来,在手上摩挲两下,“铜器有问题,时间长了积了铜锈,它喝进去的量不多,但脾胃已经有些损,不难调,换了器皿,再用些温补的食材喂两个月,就好。”
屋子里静了一下。
老太君看着她,没说话,手里的手炉却被握得紧了些。
旁边的丫头小声说:“沈大夫……这铜器是哪位贵人相送的,您可……”
老太君抬手,那丫头立刻噤声。
沈漪没接话,重新把眼神落在阿黄身上。阿黄侧过头来看她,眼睛浑浊,尾巴费力地动了动,扫出一道浅浅的弧。
老太君笑了,这次是真笑,皱纹都舒开了几分:“好孩子,你说的,老身记下了。”
从安国公府出来,沈漪一路往回走,在巷子口碰上了邻居家的猎狗,那狗认识她,凑上来蹭了蹭裤脚。
“走开,我没带吃的。”
狗不信,继续蹭。
沈漪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颈侧摸了摸,皱了下眉。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把碎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拢,抬头往街尾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楚王府。
她收回视线,跟着狗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有些事,不是她该多问的。
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装不了瞎。
楚王府西院的书房里,戚悦玲把一盏茶推到案角,没喝。
她最近喝不下茶,闻到苦味就想吐。大夫说是胎象不稳,让她静养,少思虑。
她坐在窗前,手按着腹部,窗外的枯枝在风里晃,投进来的影子乱七八糟。
有孕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楚王耳里,他来看过一次,神色淡淡的,坐了没一刻钟就走了。戚悦玲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她太清楚他在想什么,才觉得慌。
楚王这些日子睡得少,有时候半夜会忽然坐起来,盯着某个地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太医说是蛊毒入髓,压制已久,近来愈发难控,叫他保重。
戚悦玲听见这话,攥了攥袖口。
蛊毒。
她当然知道蛊毒。
她亲眼看着那枚蛊虫钻进他体内,也亲眼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发怒,一日比一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病兽。按照大师说的,再过两个月,他就会彻底忘记那些不该记得的事,记住她想让他记住的人。
但事情出了变数。
那条狗。
楚王那条猎狗,不知被谁带去看了病,带回来的消息说——狗有蛊虫痕迹。
楚王听说这件事,把东西摔了一件,把太医骂出去了三个。然后他把消息来源堵死,再没提过这件事。
但他那天夜里坐到天亮,第二天给戚悦玲添了两个嬷嬷,都是生面孔,戚悦玲试了试,话说不进去。
她手边那张拜帖已经被揉皱了,展开还能看见“沈漪”两个字。
这个名字她听过,最近京城里养宠物的那些太太夫人传的,说是哪来的小大夫,看猫看狗比看人还准,手到病除。戚悦玲原本没在意,直到她的婢女告诉她,楚王的猎狗被一个叫沈漪的女人看过。
是那一刻,她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怕大夫,她怕的是懂行的人。
能看出蛊虫痕迹的,要么是习过此道,要么是……天生就能看见某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戚悦玲把拜帖叠好,塞进了妆奁最底层,最底层还有一封信,是从西境来的,大师的字迹,上头写着“速除,不可留”。
她坐回去,手重新按在腹部,那里还没有什么感觉,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孩子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盾。
沈漪那边,不能动得太显眼。
楚王在正院的内书房里翻了半下午的旧档,眼睛有些涩,揉了揉,手边的茶凉了也没喝。
他最近总是忽然想起一些事,像旧画被水浸过,颜色晕开,看不清轮廓,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悬在那里,想抓,手伸出去,什么都摸不到。
他师父。
他记得有个师父,教过他一些东西。
也记得师父好像说过,他有个师妹,生得……他想不起来了,想到一半就断了,像被人用刀割掉了。
他把手边的镇纸换了个方向,把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纸张,那上头是关于最近京城里走动频繁的几个人,其中有一条——
“沈漪,女,约二十三四岁,以行医为由往来各府,擅诊人畜,近来与安国公府、宁远侯府、礼部侍郎府等多处有往来……”
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擅诊人畜。”
他的猎狗叫阿拦,那件事他没有说出去,但他把查那件事的人选换了又换,最后还是没有查下去。不是不想,是——他说不清楚,每次快要触碰到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传来一阵钝痛,痛到他必须停下来。
他在“沈漪”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没有批注。
门口的侍卫进来通禀,说戚侧妃那边请了大夫,胎象不稳,问王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楚王看了眼窗外,天色将暗,说:“不用了,叫太医好好看着。”
侍卫退出去。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个圈,又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查清。”
那只猫的主人是礼部侍郎的夫人,猫叫“豆沙”,九岁,毛色暗红,脾气差到没边,见了沈漪第一眼就炸毛,弓背哈气,把沈漪手背上抓了道浅浅的红印。
侍郎夫人张罗着要赔礼,沈漪把手背翻过去看了看,说没事,蹲下来,和豆沙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
豆沙先认输了,往后退了半步,尾巴从竖着变成横着。
“它耳道里有东西,早几年留下的旧伤没处理好,天冷就难受,脾气自然差。”沈漪站起来,接过侍郎夫人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我留个方子,煎好了用棉布蘸着擦,一天两次,不用多,耐心点,三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