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府中。
夜半幽静,廊道上王景风姐妹朝向后院走去,宴上行乐折腾了一夜,二姐妹略有疲惫,准备回房歇息,却在这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二人停步闻声看去。
只见,远处廊道上,老管家引着三人向院落深处走去,后面为首的一人正是二姐妹的父亲王衍,而在王衍身后的两名少年,则是王导与少年琅琊王,司马睿。
王惠风好奇看了一眼,低声道:“好像是去老爷子书房的,这么晚了,老爷子应该早就歇息了吧。”
王景风柳眉微蹙,旋即一笑:“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惠风愕然,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阿姐不可胡闹!父亲深夜带二人出入老爷子的书房,定然是商议要紧机密之事,贸然尾随窥探,若是被发觉,定会被父亲训责。”
王景风望向远处几人的背影,沉吟一番,摇头道:“府中宴席刚散,父亲便带二人来此,应该不是商议朝堂机要,定是与宴上之事有关。”
她回头看向王惠风:“妹妹若是乏了,便就先回房歇息,我一人去看看,只听一两句便走,保管不会被人发现。”
“这……”王惠风还在犹豫,就见王景风脚步轻动,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王惠风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姐姐远去的背影,左右张望几番,心头忐忑,咬了咬下唇,随后莲步轻移跟了上去。
姐妹二人远远跟在前方三人后面。
四下静谧无声,穿过一条条廊道,二人踏入了整座琅琊王府中最为僻静,特殊的内苑禁地。
小小的院落毫无雕饰,朴素得全然不像琅琊府邸的景致,院中零零落落立着几棵李子树,树枝主干尽皆裹着谷草,明显经过一番细心打理。
老管家引着王衍三人,走向院中那间烛火通明的书房。
领头的老管家恭敬上前,抬手轻叩两下房门。
“进来吧。”书房内,一道苍老低沉的人声传出。
老管家将门打开躬身侧身,待王衍三人进入书房,房门轻轻合拢,老管家脚下挪移几步,随后便双手笼袖,闭目养神起来。
远处阴影下,王景风望着寸步不离守在门外的老管家,眉头微蹙,一旁的王惠风亦是为难,她看向姐姐,开口:“这下怎么办?”
王景风没有应声,目光缓缓扫过院落,见没有其他仆从守夜,目光微动,径直朝书房走去。
王惠风一惊,却也只得跟了上去。
老管家犹自闭目,听到动静睁眼看向二人,见是她两姐妹,当即愣神,张了张了口。
王景风神色自若,镇定走过,抬手指抵在唇间,对着老管家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也不顾老管家的反应,拉过一旁低头忐忑的王惠风,脚步轻移,寻着书房外的一扇窗下,就这般光明正大的偷听了起来。
五十来岁的老管家见自己完全被无视了,表情哭笑不得,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是没有出声,抬头望了眼天幕明月,老眼一闭,再次闭目养神起来。
王惠风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见管家未有动作,方才松了一口气,侧头一看,却见姐姐已然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凝神细听屋内动静。
这般熟稔从容,显然此类的事,不止做过一次了。
察觉到妹妹怀疑的眼神,王景风心虚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旋即又再次侧耳偷听起来。
王惠风无奈,却也好奇屋中商议着何事,便不做计较,凑近窗缝,屏气凝神,倾听屋内动静。
书房内,檀香袅袅,窗下的青瓷盆中秋兰葱绿,翠叶上绽出几枚淡白花朵,
不似其他书房那般满室书卷,小屋内布陈设极简,木架上除了少量的纸质卷册,更多的是陈年木简。
窗下的青瓷盆葱绿的秋兰,枝叶绽出几枚淡白花朵,格外惹眼,香气淡雅,完全不似书房之物。
四壁素净,唯正中悬着一副章草古帖,上书“清虚静泰,少私寡欲”八字,寥寥数字笔锋婉转张肆,却劲而不狂。
书案后坐着一名鬓发霜白的老者,花甲高龄的老者,眉宇间精神矍铄,身姿端正魁梧。
老者手执宣纸,目光凝在纸页上,案前,王衍三人肃立静待,神色恭谨。
良久后,老者放下一纸诗赋,脸上翻涌起复杂神色,轻叹一声:“子雅收了个好义子啊。”
王衍面如白玉,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开口道:“今夜宴上,此子当众作赋,借古讽今,已引得众人不满。”
“刘公为人刚直,可在行事上鲜少展露锋芒,此子却是不同,不动则以,动则锋芒尽显,如此意气行事,往后怕是对刘公不利。”
王衍略微停顿,最后评价一句:又道:“单论才学,上比左太冲不足,下比洛阳诸生有余,可惜自恃甚高,实在不智。”
老者闻言,并未接话,只是缓缓抬起眼帘,看了王衍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向身后二人。
少年司马睿垂首低眉,察觉到老者的目光,神情当下更加恭谨了几分。
王戎越过恭谨少年,目光落在王导身上,开口道:“茂弘,你怎么看?”
屋内,几人的目光汇聚在少年王导身上。窗外廊下,王景风姐妹屏息凝神,静静偷听着。
王导躬身上前,略微沉吟,方才开口道:“今日宴上,侄儿观此子言行举止,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王戎花白的眉梢微微一动:“哦?想起谁?”王衍亦转头看向他。
王导抬首,不急不缓地道:“此人十余年前在洛阳颇具盛名,论其文武,朝野上下对他都高度认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言一出,王戎与王衍二人同时眉头微蹙。
十余年前洛阳城中声名显赫之人不在少数,可能称得上“文武双全、朝野认可”的,却屈指可数。
而那些人,要么是已逝不在,要么暮年老者,垂垂老矣。
王导并未点破,只继续道:“此人在十余年前离开洛阳,现如今人在邺城。”
“当初凉州之乱时,就有众多大臣举荐此人,武帝犹豫,却因两句谏言果断弃而不用,时至今日仍未起复。”
话音方落,书房内骤然一静。
王戎原本半阖的眼皮倏地抬起,眸中精光一闪。
案前,王衍那始终波澜不惊的白玉面孔上,也终于泛起一丝惊色,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是说……此子神似刘元海?”
刘元海。
这三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枚石子,书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了几分。
窗外,暗中偷听的王景风与王惠风同时屏住了呼吸,二姐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