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一片死寂。
一旁,暗自垂首的司马睿,听到刘元海这个名字当即一怔,暗自迷惑起来。
他早年不在京城,并不知晓此人当年的盛名,只是隐约知晓,刘元海是五部匈奴留在京城的质子,刘渊。
加之刘渊离京已十数年,京城早已鲜少提及此人,属于上一代的旧臣,偶尔听闻,也大都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坊间市井闲谈的轶事,上不了台面。
尽管两眼一抹黑,可这并不耽误他的判断。
司马睿微微抬首,看向眼前两位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一位是即将晋位三公的王戎,一位是琅琊王氏的中流砥柱。
二人的色变,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比起王衍诡辩般的评价,显然,王导中肯的回答,更令案后的老者重视。
回想起方才晚宴上,江七提笔成赋,从始至终镇静自若的种种行为,司马睿心中的思绪渐渐活络起来。
王导望着王戎与王衍二人,缓缓开口道:“十二年前,刘元海离京之际,侄儿曾在送行人群中远远见过他一面。”
“或许是彼时年幼,能辨常人未及之处,所见反倒真切。”王导笑了一声,旋即面色微凝,沉声道:“今夜宴上,江七提笔成赋时的那份气度、神采,乃至眉宇间那股隐而不发的锋锐之意……”
他看向案后的老者,缓缓道:“与当年刘元海临行前立于车马之侧,环顾洛阳城阙时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王衍眉头愈发紧锁,案后老者浑浊的目中陷入了回忆。
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
当初,就是这一句极高的赞誉,将刘渊推上了风口浪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让整个天下都知晓了这个蛰伏于洛阳,匈奴质子的存在。
而当时,能让朝中大臣接连举荐担任平判凉州之乱的统帅,甚至在灭吴时,仍有大臣出言举荐的刘渊,年龄尚未满二十。
一个是祸及三州之地的秃发树机能叛乱,一个是灭国之战,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被朝中大臣两度举荐,即便皆未被委任,却足以说明一些老臣们,对其能力的认可。
若说前一句“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的极高赞誉,令匈奴质子刘元海名扬天下,那么,接下来的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令当时武帝都听后沉默良久的谏言,则彻底将刘渊拉入了死局。
洛阳朝中议论纷纷,诸多亲王大臣劝谏主张诛杀刘渊提早除患。
此事最后以“无萌之疑杀人侍子,以示晋德不弘耳”渐渐平息,又恰逢刘渊的父亲去世,刘渊得到短暂的时间允许回乡奔丧,最终方才落幕,避开了这场杀劫。
可避开杀劫的刘渊,也并未得到好处,重新回京后不久便被调往了邺城,远离了洛阳权力中心。
若无意外,这位五部匈奴的质子,穷其一生都会受成都王司马颖的挟制。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当时王戎身处洛阳,亲身历经过的风波。
书房安静良久,忽然,一声冷哼打破了这份安静。
“谬论!”
王衍眉间平复,开口道:“江七一介贱役出身,尚书台区区小吏,就算有些才学,又怎能与刘渊相提并论?”
“刘渊虽是匈奴蛮夷,却属于五部匈奴的嫡脉,自幼在京为质,多名大儒亲授,方得王浑等诸公举荐认可。”
他袖袍一拂,冷笑愈盛:“更何况,便是刘渊本人又如何?还不是困守于邺城。”
“没有他刘渊,凉州之乱,照样平定,江东吴国,照样收复。”
王衍转头看向王导,不以为意道:“区区一个江七,莫说与刘元海八分相似,便是刘渊本人,又能如何?值得茂弘你如此大惊小怪使人试探,坏了今夜的雅宴?”
最后两句极为不悦,显然对王导指使荀悝试探一事感到不满。
王导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案后老者轻叹。
“好了。”
声音不大,却令书房内陡然安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帘,浑浊的目光在王衍与王导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了案上的一纸诗赋上:“此事到此为止。”
王戎不再看王导,转而望向王衍,话锋一转,语气平静道:“今夜贾府未曾来人?”
王衍神色微凝,方才眉间的不悦早已消逝,躬身答道:“贾府差人递了话,称鲁郡公与母入宫探视贾后,故而阖府未至。”
王戎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没有言语,只是缓缓阖上了眼帘。
少年王导眉头微蹙,他是知晓内情的,不同于其他普通的请帖,送入贾府的那封请帖,乃是王衍亲自手书的,代表了琅琊王氏极大的诚意。
可那位与他相同岁数,年纪轻轻就被贾后委以要职的贾谧,今夜却并未到场。
对于琅琊王氏来说,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书房内的烛火跳了跳,一时间,只余沉思老者手指叩案的声音。
二人身后,司马睿始终垂首,目光落在脚前方寸之地,仿佛对一切都充耳不闻,一副安分恭谨的模样。
窗外,王景风柳眉微蹙,侧耳又听了几句,正了正身子,抬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示意离开这里。
王惠风正凝神屏息,一颗心全扑在屋内动静上,被这冷不丁一拍,整个人登时一颤,活像只受惊的小猫,差点惊呼出声来。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神幽怨地看向姐姐。
王景风抿嘴一笑,冲她眨了眨眼,朝院外偏了偏下巴。
王惠风压下心头惊吓,嗔恼地瞪了她一眼,二人蹑手蹑脚从窗下起身,悄然退出小院,眨眼的功夫,便没入了夜色。
书房外,老管家动了动眼皮,犹自闭目。
二姐妹一路无话,直到离了那处小院好远,踏上长廊,四下再无旁人,王惠风方才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那江七……真有这般厉害?竟能被茂弘如此看重,还有那刘元海又是何人?”
王景风微微出神,还未从方才书房中得到的信息回过神来。
对于王导看重江七,她心头虽也有些意外,但因早有预料,听过便罢,并未太放在心上,真正萦绕她思绪的,却是另一桩更要紧的事。
关乎自己与妹妹未来夫家的大事。
“姐姐?”王惠风见她半晌不语,疑惑唤了一声。
王景风回过神来,抬手便在妹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整日茂弘茂弘的叫,那是你小叔!”王景风板起脸,训斥了一句。
王惠风吃痛,捂着额头,委屈地鼓起腮帮子,小声嘟囔道:“他明明比我还小上几月,凭什么要叫他小叔,再说了他本人都没说什么……”
可怜巴巴的模样,令王景风眸中泛起几分宠溺,面上却仍旧端着长姐的架子,板着脸:“走了!回去歇息,再不睡,明日脸上该长褶子了。”
“阿姐,你就与我说说江七的事嘛~”
“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