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两口吵架的事常见,可能亲眼看到驸马与公主吵架的场面,这种机会可不多,江七几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退了两步,噤声看热闹。
王敦大步跨过,路过几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径直走向拴马桩,解下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襄城公主上前紧紧抓住缰绳,抬头看着马背上的王敦,表情戚戚,“夫君欲往何处?”
王敦面无表情,冷哼一声:“你我同来赴宴,前堂后轩宾客满堂,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活活打死了一名侍女,这般骄纵蛮横!置我于何地?”
襄城公主还想说些什么,便听王敦冷声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策马扬鞭,头也不回离去。
江七几人对视一眼,只见那一身宫裙尽显华贵的女子,僵立原地良久,脸上戚然之色一点点褪去,转而涌上恼羞,忽然的回身巴掌扬起,朝着身后站着的一名丫鬟的脸上打去。
“去!去将驸马找回来!若请不回来,你这贱婢也不要回来了!”
那丫鬟猝不及防挨了打,嘴角霎时见了红,不敢多言,慌忙应声追了上去,其他丫鬟见状,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一下。
襄城公主娇容冰冷,抬头看向江七几人,目光落在江七身上时,稍作停顿,一双美目细细的打量了起来。
刘令仪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一声少女的轻笑不适时响起,霎时令襄城公主回头怒视。
府门灯光下,一名少女款款而立,少女身形娇妍,一双眸子充满了灵动之色,巴掌大的小脸还未长大,却已经有了美人胚子的模样。
正是少女羊献容。
对上襄城公主的怒视,羊献容换作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怎么?姐姐管不住自家男人,受了委屈,莫非还要迁怒于我不成?”
一句话戳中痛处,令本就恼怒的襄城公主,瞬间面若寒霜,她狠狠怒视着眼前故作柔弱的少女,胸口剧烈起伏。
一副剑拔弩张的气氛,看得场中的身为男子的江七三人,连连对视几眼,害怕二女就此撕打起来。
襄城公主三人都知晓身份,可那对峙的少女明显也不是善茬,非富即贵,倘若真打起来上前拉架,他们是拉还是不拉,拉谁?怎么拉?
还好,二女终究并未动手来。
襄城公主冷冷扫了羊献容一眼,万般恼怒化作一声冷哼,转身登上华丽的车厢,马车行驶离去,
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羊献容见公主离去,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眸淡淡的扫过一旁的江七与刘令仪,亦登车离去。
马车缓缓前行,车帘轻垂。
丫鬟小心地端起一杯热水,递给羊献容,看着车帘外,站立在琅琊王府外的江七几人,渐渐没入夜色中,忍不住开口道:“小姐,那位江公子落笔成赋,连夷甫公这等身份都承认其赋上品,小姐怎么也不上前熟络熟络。”
羊献容倚躺在车厢软榻上,瞪了她一眼,说道:“我羊家世代公卿,何须折眉一出身卑贱的役从?”
“诗赋作的再好又怎样?洛阳京中才子繁多,难道每一个都要我去亲身结交?”
她抬手接过杯盏,轻抿一口热水,撇了一眼丫鬟,轻哼道:“春儿再多嘴,莫要怪我如襄城主公那样,将你处置了去。”
“小姐才不会那么狠心哩。”丫鬟吐了吐舌头。
似她这般的贴身丫鬟,打小就伺候主子的生活起居,说是情如姐妹有些过了,但心腹手足绝对落不下,主仆情谊远超寻常下人。
丫鬟一辈子依附主子,单向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姐风光,她便能跟着体面安稳。小姐若是落势,她这心腹丫鬟,也绝不会有半分好下场。
像襄城公主这般刁难动辄打骂身边的贴身丫鬟的,不说在洛阳城中,便是放在偏僻州郡的富贵人家,也是不多见的事。
便是不谈感情,也没有人会自毁一位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贴身丫鬟。
春儿想到方才所见的惨状,心有余悸道:“好歹也是位公主,怎么心肠如此狠毒,掌摁了不说,还让人在室外罚跪活活将人冻死了。”
“都是武帝赐的丫鬟,污的又是琅琊王府的门庭,你操什么心。”
少女语气略冷看了她一眼,春儿不敢再多言。
车厢安静下来,马车缓缓隐入夜色,好半晌后,方才传出二人细碎的声音。
“那位刘姑娘可真阔气,竟开口送宴上每人一件新衣,小姐,明天春儿要不要也去……”
“我又不缺她这一件的衣服。”
“春儿瞧着她那身新衣惹眼的很,主子穿上也定然不差,总得都要添置,不如春儿明日走上一趟,顺便替主人再挑上几件。”
少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下来。
……
琅琊王府外,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闭合。
如裴妃那等高贵身份的宾客,早就提前离场,江七几人出来时已经是比较晚的了,因此,当少女羊献容离开后,府门外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刘令仪郑重地朝刘琨欠身,为方才的失礼出言致歉。
“刘公子,方才多有失礼,还请见谅,先生在洛阳并无亲故,今夜宴上风波不断,若非二位公子挺身相护,先生恐要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地直视刘琨,落落大方地再施一礼:“二位是先生的好友,便是我刘令仪的贵友,方才令仪因宴后疲乏,神色倦怠了些,若有无心之失,还请二位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一番言语,令原本还在暗自懊恼的刘琨,连忙摆手笑道:“姑娘言重了!无妨无妨,是我在姑娘面前失仪才是,本就唐突在先,怪不得姑娘。”
祖逖亦是肃然起敬:“姑娘坦荡磊落,知错即谦,何来失礼。”
三言两语,原本紧绷的尴尬的氛围,此刻尽数缓和。
朗月悬空,清辉遍地。
祖逖抬眸看向江七,开口道:“方才宴席纷乱,无暇细听高论,今夜月朗风静,我与越石愿相送一程,正好请教江兄新解。”
江七微微一笑:“二位视我为友,愿结伴闲谈,是我之幸,何来赐教之说?”
琅琊门府外,三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