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刻度暧昧 > 13. 十三
    爱情分式

    十三

    腊月二十八,年假开始。

    不梦先是一大早坐上了高铁,两个多小时后,到站下车。

    出站口写着“邯郸东站”。

    她叫了顺风车,几个人拼车,载着往西部的小县城。

    到目的地时候是下午四点。她拖着行李箱到就近的超市买了几件礼品,在闹市区步行一段,转入一个步行街,走了几步,停在一家门店前,招牌上写着:老张饺子馆。

    有异样的香味袭击鼻腔,醋香、芝麻香油。

    这时间不是饭点,零零星星的几桌。

    她进去的时候,被当成了顾客。

    一个年轻模样的女人招呼她,指座位,拿餐具:“吃什么馅的?要几两?”

    这时,端着托盘的老郭出来上汤,看到她,“呀”了一声,脸上顿时绽开喜色:“梦梦回来了!她娘——”

    厨房里传来一个粗嗓门,带着焦头烂额的火气,隔着门帘:“嚎甚么?谁?”

    老郭眼中涌上了湿润:“是三妮啊!咱家三妮!快啊!”

    女人从厨房奔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清眼前人,怔了几分钟,低下头搓着手,对那个年轻女人说:“天龙媳妇,这是你三姐,快给她煮饺子,煮三鲜馅的。”

    不梦将礼品箱放进柜台。

    老郭接过行李:“快坐下歇会儿,饺子一会儿就得。”

    不梦找了个小桌子坐下,旁边的客人好奇地打量她,问老郭:“这是你家闺女?老郭,你能生出这么漂亮的闺女?白白净净,高高瘦瘦,不像你们啊。”

    “就是,你家小子和大闺女常在店里见着,都是凡人长相。”

    老郭是老实人面相,笑得腼腆:“嗨,咱这家人都是椿树疙瘩,偏就开出了这么一朵芙蓉花,就这个最标致。”

    客人端详着不梦:“真是越看越耐看!”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醋碟飘着香油花,香得勾人。

    不梦蘸着吃了起来,两口一个。

    皮薄如纸,入口软嫩筋道。虾仁清甜,五花肉不腻,韭菜新鲜,只有咸味,没有乱七八糟的调料味儿。

    她是自来不吃外面售卖的带馅的东西,但是张女士的手艺是个例外。

    醋是一绝,她在外多年,也没找到过口感这么醇厚的酸。听说是专门从一家老醋作坊打的散醋,正经老字号。

    更绝的是香油,不梦第一次到他们家的时候,他们就在吃饺子,那香油满院飘。

    后来才知道,是他们自己种的芝麻,自家小磨一点点磨出来的,一滴勾兑都不掺。

    张女士人品不怎么地。但是做家常吃食,不梦觉得,该给颁个奖。

    老郭和老张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生人,祖国建设时代的好青年,世代贫下赤农的孩子,当年那都是好成分,是光荣的底色。

    老郭小学毕业,15岁始下煤窑,工龄三十年,攒了一身尘肺病。

    老张只读过几天夜校,认识几个常用字,手脚利落,贤惠持家,是务农的好手。某时期当过生产队队长,种地工龄五十年。

    老郭是协议工,没得退休金,退下来那几年生活拮据。老张遂另谋出路,咬牙拿出积蓄,到县城盘下这个店,全家齐上阵,没想到生意出奇的好。

    到底是手艺扎实。

    不梦觉得老张的能耐不止于饺子,再开个饼铺,肯定也能火。

    她初中的时候,学校食堂条件差,学生们都带饼干面包,课下垫腹。

    不梦的口粮,只有老张的蒸饼、发面饼,别看名字朴素,同学们拿饼干面包求着跟她换呢,实在是......美味的近乎不科学!

    那蒸饼,烙得金黄微脆,内里卷着葱花与油酥,一层层薄如纸,暄软得像千层蛋糕,却带着粮食最纯粹的香。

    每星期老郭送来一大兜,舍友们便闻着味,饿狼似的围上来,饼干、面包、巧克力往她床上一堆,一人抢一个,就往嘴里放,吃得噎住。

    更过分是那发面饼,比食堂的烧饼大一圈,个个圆得像圆规画出来的,一般大小,一般厚薄,两面烙得黄橙橙的,不焦不酥。

    掰开,里面是均匀细密的蜂窝,蓬松、柔软、齐整,白得像雪,明明没放糖,却能吃出香甜来。还越放越喧软,一个星期都不会变硬。

    实乃艺术品级别。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搁下筷子,她下意识就要起身告辞,可转念一想,吃完抹嘴就走,实在太过生分,也不仗义。

    收拾起桌上的盘碟,端进后厨。

    脱下羽绒服放进柜台,只穿着针织毛衣,在墙角挂钩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上。又找了一双套袖戴上,安安静静地站到堂口,临时当起了服务员。

    老张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汗,瞥见她忙进忙出的身影,愣了一下。

    老郭擦着手出来,见她帮衬着,眼底也多了几分欢喜。

    饺子馆一到饭点,便忙得脚不沾地,不大的店面很快爆满,连门口都支起了小桌。

    每到这种时候,老张脾气最躁、火气最旺。

    老郭动作稍有迟慢,刷碗慢了半拍,配菜晚了一步,立刻就会招致狗血喷头的一通大骂。首先挖出来鞭尸的就是公婆,接着八辈祖宗,挨个伺候一遍。那是积攒了半生的怨气,嗓门凄厉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好在来的大多是老主顾,早见怪不怪,只低头吃饺子唠家常。新顾客也权当听个乐子。

    老郭几十年出气筒子生涯,早就养成了听之受之的习惯,修炼了一身的忍功。

    不恼不怒,不顶不撞,骂声一落,照旧慢腾腾地递水、擦桌、端饺子、洒香菜上汤。像块被岁月磨钝的旧木头,踏实,稳妥,也有点窝囊的可怜。

    不梦和耀祖媳妇各自忙着,一个端菜,一个收拾残桌。

    两人都不说话,也不上前劝,只是对视一眼。

    半夜十二点,终于打烊。

    老张熄了大半灯,只留顶上几盏射灯照明。炒了一大锅蛋炒饭,许是不梦回来了,她额外又添了几个热菜,满满摆了一小桌。

    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刚在附近工厂下夜班的耀祖,也骑着旧摩托轰隆隆赶回来。媳妇早把孩子哄睡,坐回桌边。

    大闺女和几个相熟的亲戚,听说三妮回来了,硬是熬到半夜,都要来看一眼。店里一下子挤得热热闹闹。

    老张对晚来的大闺女没好脸色,劈头就一句:“忙完了才来,早干什么去了!”

    亲戚们围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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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七嘴八舌地夸,句句都是疼惜,字字都是可惜。

    其中一个姨看着她,连连叹气,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每个人耳朵里:

    “偏就三妮最俊俏,最有出息,偏就当年送了人......我姐这命啊。”

    一句话,屋里静了一瞬。

    很快又被热闹盖过去。

    有人笑着凑上来:“三妮,男朋友怎么不带来?让我们见见啊!”

    “对啊,听说是在北京做大生意的,可厉害了!”

    不梦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脸上尽量维持着礼貌,直接说:“我没有男朋友啊。”

    这话一落,老郭和老张同时抬起头,一脸诧异:“不是......小白吗?”

    不梦面色全冷。

    “只是普通朋友,以后他的电话,不要接。”

    话出口,像在空气里结了层冰。

    老郭神色异样,和老张对视一眼,讷讷道:“这......怎么......好意思......”

    不梦默默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支付宝,对着收款码扫了一千块,算是那份饺子钱。

    又从包里拿出六张现金,塞到大姐和耀祖媳妇手里:“给孩子的压岁钱。”

    做完这一切,她穿好羽绒服,提起脚边的行李箱,对一屋子懵住的老张、老郭和亲戚们,一一颔首,算是道别。

    老郭猛地回过神,上前拦住她,声音都慌了:“大半夜的去哪儿啊?天龙媳妇早把楼上房间都收拾干净了!”

    “不用。”不梦摇头,“我来的时候就订好了房间,快捷酒店,四点就要起,赶飞机。”

    老张坐在桌边,闷头扒拉着饭,动作慢得像僵住了,一口炒米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老郭站在原地,眼圈一下子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几丝皱纹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大姐和几个亲戚连忙围上来劝:“大年下的,回家了怎么还往外走啊?”

    “就在家里住一夜,怎么了?”

    不梦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不再多话,拖着行李箱,转身拉开卷闸门,一步走了出去。

    老郭哽咽着追上来,拦在她身前:“天太黑......爸去送你......”

    不梦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即将到达的滴滴订单,声音软了一点:“我叫了车,回去吧,郭爸爸,早点休息。”

    她快步往前走去,沿途的商铺都黑了灯,世界渐地归于宁静,只听见行李箱滑轮摩擦地面的哒哒声。

    走出去很远,或许是生理惯性,回头,望了一眼。

    炽白的路灯下,饺子馆门前台阶上站满了人。

    老郭、老张、大姐、耀祖、耀祖媳妇,还有一屋子亲戚。

    如树苗一般地立在那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早上七点,她已经从邯郸转至郑州,飞机缓缓滑离跑道,冲上淡青色的晨空。

    一轮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来,像块淡橘色的大饼,霸道地冲开惺忪的云层,把光泼洒下来,给冬日里整片萧索的大地,镀上一层暖意。

    她要在上海转机,再跨越重洋。

    12;40起飞,约十二个小时后,她会在阿姆斯特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