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宁听到房门被敲响。这个时间也不会有旁人出现在侯府,来的只可能是陆轻鸿。她起身,为他开门。
“陆轻鸿”的眸子落在自己的脸上,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脸颊。他专注的视线简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昭宁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侯爷,我脸上有什么吗?”
“……”
陆江风觉得自己糊涂了。不就是来找陈昭宁说会儿话,怎么一见着那人向自己走过来,他反而大脑一片空白了?
自从陈昭宁嫁入侯府,他回回都来去匆匆,并没有时间与她说话,因此忽视了她的变化。再一见面,这可不就是一个水灵可爱的女子么?
她比以前高,也比以前漂亮了。再不会咋咋呼呼地直呼其名,叫他陆江风大哥了。
可是,也不该喊他侯爷。
那么,该叫自己什么呢?
陆江风也想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今日太疲惫,连反应都慢了些。就比如,他为何情愿被陈昭宁认错,得不到她的答谢,而冒充陆轻鸿,想陪她多待一会儿?
“没有。只是想看看你。”陆江风垂眸,忽然不敢去看陈昭宁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行事一向随性坦荡,如今却觉得做贼心虚。他的心脏像是被揪起,突突跳个不停。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肯放过自己,这样强烈的愧疚感,他今生还是第一次体验。
兄长又不在,逗一下陈昭宁又怎么了?陆江风心想。
“孙姨娘已经安置好了吗?”陈昭宁问他。
陆江风有些意外,那个女人居然回来了?但若是表现得太明显,陈昭宁一定会起疑,他糊弄般地“嗯”了一声。
“我明日还是给她送些东西,否则下次我怕我的院子也难逃一劫。”陈昭宁像是自言自语。
“……”陆江风因为孙兰芸回来的消息有些心不在焉,他走了会儿神,随后发觉陈昭宁正在用食指和拇指拉着自己的衣袖,试图唤回自己的注意,“怎么了?”
“我方才问你,她喜欢什么?”陈昭宁问他。
陆江风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的,见陈昭宁不仅坐得远,且连触碰都不曾有,居然只敢牵自己的袖子,这哪里像新婚夫妇该有的亲昵?简直像两个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一时起了捉弄的心思,借着陆轻鸿的身份,说道,“你跟夫君这么客气做什么呢?靠的近些,想知道什么,我定然知无不言。”他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脸,像是在等陈昭宁亲上来。
陈昭宁“咦”了一声,随后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了陆江风的手臂上,“你无不无聊!没事装你兄长很好玩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陆江风反而好奇了。真是怪事,怎么每次他装兄长都这么容易被人识破,而兄长装他,却从未被人发现?
陈昭宁轻哼一声,“告诉你是让你下次更好耍我吗?”
“罢了,先不纠结这事。你若是有什么别的要问的,我知道的也能告诉你。”陆江风大度地没计较刚刚挨打的那一下,反正比起马鞭抽背,几乎算是挠痒痒,也不疼,反而酥酥麻麻的,心里莫名舒坦。
“……”陈昭宁还在防备着陆江风,刚刚若不是自己看出来他的异样,岂不是还得被他耍的团团转?万一他真的厚脸皮非要自己亲他怎么办?毕竟这不是别人,是她偷偷喜欢过的陆江风啊……
“真没问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我兄长可没这么好的耐心回答问题。”陆江风又说道。
随后,他似乎领会过来陈昭宁在介怀什么,举起双手,“我没说让你亲我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行。我的确有问题问你。”陈昭宁很快地说道,“那个孙姨娘到底什么来头?”
“她是孙世忠大将军的嫡女,之前跟着我爹一同在西北打仗。后来便被娶了回来。”
“可是孙老将军不是一向与老侯爷政见不和?他也肯嫁女?”
“那时朝廷指望着我爹打仗,也没人敢不同意。”
“你们侯府的家事可真蹊跷。”陈昭宁支着头点评道。她心里却忽然想起成亲那晚,亏得陆轻鸿还信誓旦旦地说陆家人爱护妻子。结果他爹不就当着他娘的面,纳了一房妾回来?男人的话果真不能全信。
“她为何要砸侯府,你知道吗?”陈昭宁问出她最关心的事情。若是不知道缘由,住在这个时刻有可能变成废墟的地方,她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谁能知道。那女人无法无天惯了。估计是看我兄长过得好,又刚成亲,所以故意过来惹他不痛快吧。”陆江风说着,脸上难得露出反感的神情。
他不喜欢抢走兄长的孙兰芸,从小就恨这个阻碍了他们一家团聚的女人。
“知道这些就够了。”陈昭宁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他们陆家的往事。
陆江风见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便坐到桌旁,像个长辈一样教训道,“不吃饭怎么行。我看着你吃。”
“……”陈昭宁撅了撅嘴,到底没拒绝。她慢慢地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到嘴里。
这是她的习惯,吃饭若是没人陪着,就不爱动筷子。之前在公主府,都是谷雨陪她吃,后来来了侯府,陆轻鸿恰好日日都在府中。唯独今日,谷雨被她打发出去给赵管事打下手,她才独自用膳。
陆轻鸿作为侯府的主子,自然是走正门。谁知门房对着他这个宣武侯竟说了句,“二公子,没有拜帖您还是请回吧,换身衣裳老奴也不敢让您进来啊。”
陆轻鸿的脸原本就没什么表情,听到这话,面上立刻像是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江风来过了?”
听他这冷淡的语气,门房下人不禁打了个颤,恭敬地回答,“回侯爷,二公子来是来了,但我听了您的吩咐,没见拜帖就没敢放人进去。”
陆轻鸿的脸色这才转好,他点头道,“很好,明日找赵伯领赏。”
陆轻鸿想,今日特地纵容孙兰芸将火气大部分发泄在自己的院子中,为的就是借机拉近与陈昭宁的距离。虽说连日来他从不逾矩,但他们二人到底是夫妻,而非隔着道墙的邻居。
他吃定了陈昭宁不会看到自己睡在无片瓦遮头的危楼之中还无动于衷,哪怕就是留宿在她院中的侧房那也足够了。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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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况,见着还不够破,他飞身上屋顶,又抽出两根支架的木条。
做完这一切后,陆轻鸿才走到陈昭宁的房门口。
陈昭宁才送走一尊大佛,没想到又紧连着来一个。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命苦。
刚刚陆江风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出卖他。否则陆轻鸿一定会找他算账,他有点怕。
陈昭宁早就知道陆江风最怕的人就是他兄长,见他可怜,也就答应下来了。
她还以为陆轻鸿这么晚了不会过来打扰,谁曾想她这陈家小院,倒是比侯府其他地方都更受欢迎。
“侯爷,你忙完啦?”陈昭宁放他进来时,心虚地笑着。
“嗯。”
陈昭宁先下手为强,主动找话题与他说话,“你可知孙姨娘喜欢什么?我准备送她些东西当保护费。”
陆轻鸿对今晚格外热情的陈昭宁感到些许意外,他默默观察着陈昭宁的神情,没看出什么别的,所以只当他们更熟悉了些,所以她才会有这般表现。
“今日母亲带了只猫来,送些猫能用上的,她应该会高兴。”陆轻鸿回她。
“什么样的猫?”陈昭宁好奇问道,“说起来,我们小时候也一起救了只猫,也不知道它之后怎么样了。那时候你多冷血无情啊,还想见死不救,它还那么小。要不是我没吃饭打不过你,我高低得……”
陈昭宁想起过去,心有戚戚。再看眼前的陆轻鸿,觉得他无比顺眼。比起以前那说一不二的偏执冷酷,还是现在温润如玉的模样讨人喜欢些。
陆轻鸿经她一提,也同样想起了那时的事情。
陈昭宁那时被人遗忘在山上,到傍晚快变天时,陆江风才跟着那群世家子弟回了庄子。陆轻鸿在吃饭的时候发现那个咋咋呼呼讨人嫌的孩子不在,立刻问陆江风,那郡主去哪儿了。
陆江风找到了与陈昭宁同行的女孩子,她们那时才支支吾吾说郡主在山上玩,不肯一同回来。
山中多岔路,天一黑,方向就更难辨别。陆轻鸿谢过众人美意,并不让他们掺合进来,只带着下人上山寻找陈昭宁。庄子里其余少年出身高贵,是陆江风日后的人脉,绝不能麻烦他们。陆江风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能让他有涉险的可能。他反正无牵无挂,就算出了事,并不会影响到什么。
虽然很讨厌这个不谙世事的天真郡主,可陆轻鸿到底不希望她出意外。因为这会牵连到宣武侯府。
他提着灯笼上山,行至半山腰上就下起了大雨。空气中升腾起泥土的气味,银针一般的雨滴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风刮过,夜里的凉意透进骨子里,他身上的长衫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又沉重又冰冷。
陆轻鸿手中的灯笼被雨点浇熄,他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沿途叫着无忧郡主的名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山里没有野兽或是捕兽夹,只要不乱跑,郡主的安危不需要担心。
可是那个不听人劝的小郡主,真的会老实待着么?陆轻鸿很是怀疑。
寂寥无声的山中,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凄厉的鸟鸣。陆轻鸿是没什么感觉,可他心里浮现出一个假设,陈昭宁听了会不会吓得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