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宁跟在小满的身后走向陆轻鸿的院子,边走边问道,“侯爷怎么会受伤的?”
“听说是跟二公子过招,不小心伤着了。”小满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都告诉给陈昭宁。
陆轻鸿和陆江风自小都跟着他们的父亲习武,因得了父亲的遗传,天赋极高,是许多习武之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境界。照理来说,常年在边塞御敌的陆轻鸿,应该会更胜一筹,怎么偏偏就伤着了?
陆江风一向敬重陆轻鸿,就算能胜过陆轻鸿又怎么可能会故意伤害他?
陈昭宁隐隐觉得陆轻鸿受伤的事情说不通。
再次踏入陆轻鸿的院中,陈昭宁这才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陆轻鸿这座院子空荡荡的,除了几株有些年岁的松柏外,没有其余的陈设,唯独离陈昭宁院子近的那边,似乎新凿了一口池塘,池塘边缘是不规整的怪石,里面游着几尾锦鲤鱼苗,有金色的,红色的,黑色的,也有红白黑混杂的。它们正在清澈池水之中漫无目的地游动着,像是飘在空中的彩色丝带。
比起陈昭宁住下的院子,陆轻鸿这里倒更像是客人居住的地方了。
“夫人,侯爷就在卧房里。”小满适时出声打断陈昭宁的思路,不知是否是错觉,小满觉着,比起侯爷,夫人眼下似乎更看重侯爷才买回来的鱼?
陈昭宁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去。
推开门,陈昭宁独自走入卧房,她看到陆轻鸿的右手上缠着白色纱布,手心处还渗着鲜红的血色。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左手还在摩挲着茶盏。
陆江风正神色紧张地陪坐在一旁,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陆轻鸿受伤的地方。
“兄长,赵伯,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没收住力。”
“江风,你说你也是,你兄长都跟你拿木剑过招,你作什么偏要拿铁剑跟他置气?刀剑无眼,哪是能拿来玩儿的?”赵管事布满褶皱的脸上,流露出无奈。
陆轻鸿一直闷不做声地由着赵管事絮叨,话都没往心里去。见着陈昭宁来,他站起身上前迎了两步,“夫人,你怎么也过来了?累了就去休息,我没事。”
“手都流血了还叫没事?等着,我叫了太医来。”陈昭宁不赞同地看着他手上这简单粗暴的包扎手法。除了几圈纱布外,也许就没涂上其他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药物。
也许是她金贵惯了,从小到大她手上破了点皮都得让太医好好地诊治,就连配的外用药也得是温和不刺激的那种。
陆轻鸿将右手藏到自己的身后,垂眸低声说道,“真的只是小伤而已,江风也不是故意的。”
赵管事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陆轻鸿。要知道,陆轻鸿这还是头一回对人说话这么有耐心,若是换了一个莫不相干的人劝他改变主意好好配合,陆轻鸿一定又会冷漠地偏过头去故作不知。
陆江风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兄长并不要他道歉或是做什么,他在这里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弥补。
赵管事忽然开口道,“我们府里上次采买的苗木还没移栽完,江风你的府上是否需要添置一些?”
听出了他话里的告辞之意,陆江风也忙不迭附和了声,将屋子留给刚成了亲的夫妻二人。
门很快被赵管事轻轻合上,陈昭宁却不知道在太医过来之前该跟陆轻鸿说什么,毕竟,刚刚陆江风和陆轻鸿都说了,他的伤是个意外,那还有什么要问的呢?可是陆轻鸿再怎么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昨夜才答应跟他在面上好好过日子。
思考半天,她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手疼吗?”
“疼。”
陈昭宁不在乎他会如何回答,总不是咬牙撑面子,所以她自顾自说着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客套话,“宣武侯不愧是宣武侯,受了伤都能面不改色……”
陆轻鸿清了清嗓子,打断她,重复了一遍,“我说,‘疼’。”
“咦?”她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对话。
什么?!这个在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多年,又在敌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就因为手上开了条口子,在她这个女子面前叫疼?!他真的不嫌丢面子吗?
这话她该怎么接?说疼就对了,毕竟都流血了?会不会太不合时宜了?
总不能让她学着哄孩子那一套,给他吹吹手,说什么“痛痛都飞走了”这样的话吧?
陈昭宁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回答,自暴自弃地如实说出心中真实想法,“哦……那你下次注意些……”
陆轻鸿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好。”
“……”这个笑应该不是在嘲笑自己嘴笨吧?陈昭宁的面皮有些发热,她是真没有说奉承讨好的话的本事。
陆轻鸿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进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他将纸递给陈昭宁,面有愧色地望着她姣好的脸庞,语气万分遗憾道,“原想今日就签了给你作凭证的,不想伤着手了。抱歉。”
陈昭宁接过那张她翻找多时无果的和离书,这才知晓原来是陆轻鸿收去了。
看他那一脸歉疚的神情,又体谅他受了无妄之灾,陈昭宁便抓住机会打算挽回一把她的不善言辞的形象,她挥了挥手,大度地说道,“算了,你还是先养好这手。我也不急。”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张和离书撕得粉碎。
陆轻鸿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微亮起。
“你这又是何意?”
陈昭宁察觉到他的欣喜,却不明所以。她无意瞥见陆轻鸿眼神里那不容忽视的神采,到嘴边的那句“我重新写了一份”却再也不忍心说出口来了。果然昨日陆轻鸿只是脸上装作毫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被她的所作所为伤害到了。她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又给他一记重击啊。
在她选择沉默的时候,陆轻鸿又用那张俊美的脸蛋对她露出了一个勾人笑容,上挑的凤眼里饱含深情,让她一时陷入恍惚。
怎么会跟记忆中的陆江风笑起来这么像,真不愧是孪生兄弟。
陆轻鸿一向沉稳的语气忽然上扬了一些,“这可比灵丹妙药管用多了。”
“什么?”陈昭宁没听懂他的意思,开口询问。
陆轻鸿只是岔开话题,问道,“成亲后回门我们是进宫还是?”
陈昭宁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进宫吧。公主府也没人等着我了。”
“但是从今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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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你去哪,侯府日日都有我等你回来。”陆轻鸿很快地接话,同时,他的左手搭在了陈昭宁的头顶上。
“……”
哪怕知道陆轻鸿话里安抚她的意味居多,陈昭宁的心里仍是热烘烘的。自从娘亲去世,再没有谁盼着她回家,就算侯府并非她永远的家,可陆轻鸿也已经算是她的新家人了。
“那我也等你回来。”陈昭宁觉得自己的嗓子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东西塞在喉咙管里,怎么都吞咽不下,也没办法流畅地说出更多的话。
在我们和离之前。她只好在心里又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注视着她红红的、沾了水汽的眼眶,陆轻鸿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不着痕迹的用力握紧,才勉强停止出血的伤口,一时间在他手心将洁白纱布洇染了大片红色。
究竟要多少自控力,才能让他忍下将她抱进怀中的冲动。
不,不可以。
耍手段禁锢住她这只是第一步,她还没有心甘情愿放弃陆江风,更没有选择留在自己身边。他绝不能轻易让她发觉自己的动机,既然下定决心要得到,陆轻鸿便有足够的耐心徐徐图之。
谁会爱上一个卑劣又不择手段的男人?他的这一面,将永远被隐匿在暗处,永远不能让陈昭宁发现。
“老朽来迟,还望郡主谅解。”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
陈昭宁正好觉得屋子里的氛围怪沉闷的,赶紧去打开了门,亲自接人进来。
陈昭宁搀扶着白须太医走进屋子,扶到了陆轻鸿身旁,同时还不忘告状。“李太医,快看看他的手,刚刚伤着了他都不上心。”
陆轻鸿不情不愿地将手伸了出去。
李太医拿了把铜剪刀将纱布一层层剪开,小心地将纱布与肉相连的地方一点点裁剪下来,他又观察着伤口的痕迹,不确定地问道,“侯爷,在剑伤之后,可曾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导致手掌受到二次伤害了?”
陆轻鸿想了想,摇了摇头,温和有礼地回道,“应该只是江风下手没轻没重了些。我这只是小伤,也是夫人太过担心我,才劳烦李太医您跑这一趟。”
李太医对外伤的研究诊治早已有五十年之久,他那双混沌的眼睛只消看过伤口便猜得出成因,很显然,他看出宣武侯隐瞒了受伤后的举动。只是在太医院当值多年,他早就知道如何明哲保身,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就是了。他又不是大理寺卿,何必追根究底,只要把人医好了便是。
“侯爷言重了,若非您舍身为国,老朽和其他百姓也没这个福分活的这样安稳。”李太医也跟陆轻鸿打起了官腔,互相吹捧上了。
陈昭宁陪着坐在一旁,用双手捧着脸,渐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她的脑袋像是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点头,直至彻底趴在桌上睡着。
陆轻鸿在李太医滔滔不绝地说他饮食方面要注意的事项时,目光落在睡着的陈昭宁身上。
“侯爷,老朽将方子记了下来,您只管让夫人替您把着关就行。”
“知道了。”陆轻鸿声音放轻,“没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酬劳会送到你的府上,出门脚步也轻些。”
李太医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郡主,心下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