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宁慢慢走到陆轻鸿边上,规矩坐好。
她瞟了一眼陆轻鸿的侧脸,线条流畅,挑不出一丝不好。她分不清究竟是“爱屋及乌”还是因为他本就样貌出众,兴许都有。
“侯府的糕点还合你口味么?”陆轻鸿问她。
在他招待宾客的时候,陈昭宁这边也没闲着,时不时有侯府仆妇给她送来点心。点心都只有一个,但是种类却有十几样。轮番尝下来,她早就吃个半饱了。
陈昭宁原以为是侯府的下人想讨好自己,争着当自己的心腹什么的,结果这么看来,竟是陆轻鸿的安排。
“嗯。”陈昭宁矜持地回答。
陆轻鸿瞥了她一眼,温声说道,“日后要吃什么直接让人去做即可,你如今是侯府的主人。”
“……”
这不对吧?陆轻鸿是这样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形象吗?他不是该惜字如金地冷着脸点点头么?从前他俩就是这么相处的,说的多了还会吵起来。
陈昭宁那打量怀疑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陆轻鸿侧过头看她,轻笑了一声,“看什么?再看我也不是陆江风。”
陈昭宁心头一梗,闷闷地问他,“你提他干嘛?”
“你说呢?”陆轻鸿似笑非笑地反问。
“我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睡糊涂了,所以才去皇上面前求错了圣旨,嫁错了人。”陆轻鸿给她斟了一杯合卺酒,推到她手边,“不然怎么明明喜欢的是陆江风,结果跑来我侯府当我夫人了。”
陈昭宁的嘴角抽了几下,她简直不知道现在是先自证无辜好,还是先掩饰心事被戳穿后的尴尬好。
陆轻鸿果然还是那个陆轻鸿,嘴巴从不给人留情面,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给她堵得哑口无言!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陈昭宁“你你你”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小时候你成日追着他屁股后面跑,他烦不胜烦。我是他兄长,怎会不知?”陆轻鸿笑着回答,他牵起陈昭宁的手,帮她扶好酒杯,引着她端起,趁她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总算是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陆江风不是说过,像她这样刁蛮娇气的小丫头片子,以后真若是嫁不出去,他还能勉为其难娶回家的?陆江风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好?欺君之罪我担待不起,可你的心又的确不在我这。”陆轻鸿继续向陈昭宁施压。
陈昭宁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欺君之罪我也承受不住。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你陆轻鸿倒是好记性啊,还提醒我我不懂事的时候喜欢谁不喜欢谁?”
“本侯军务繁忙,哪有功夫记得你的喜好,真是自作多情。”陆轻鸿手里的酒杯再次倒满,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屋中无风,烛台上的红色喜烛火焰像是凝成固体,投射下的二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剪影浓黑深沉。
陈昭宁怀揣着心事,见陆轻鸿落下筷子,才将手中紧握的宣纸慢慢摊开,皱巴巴的纸被推到他的眼前。
陆轻鸿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只一扫,便看清上面白纸黑字写了“和离书”三个字。
在那一瞬间,他嘴角紧绷,随即又卸了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你我都是被逼无奈,就当是我挡了你的良缘。日后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回了皇上,咱们好聚好散。”
陆轻鸿一言不发地望着她,陈昭宁回望他那双墨色眸子。陆轻鸿眼睛形状很漂亮,是勾人的上挑丹凤眼,他眼中黑白分明,如同缀了黑夜里的点点星光藏于其中。
她猜不出他平静从容的脸蛋下的心中所想。只是,被她在新婚之夜拂了面子闹和离,应当会觉得被冒犯到了,也许正憋了气隐而不发。
陈昭宁知道,没有人会傻到在这种大喜之日触霉头,有什么话都可以缓一阵子说,她手中的和离书并非二人签了字就能起作用。
怂了多年的她,这还是头一回顶着被对方嫌恶报复的风险,将自己的态度摆上明面来。她不可能跟陆轻鸿白首到老,所以不想陆轻鸿在她身上费心培养感情。这样日后分离,对大家都好。
从这个方面来说,今日便是最佳挑明话题的机会。什么洞房花烛夜,那是留给想相伴一生的夫妻的。
“为何?”陆轻鸿轻声问道。
不知是否是陈昭宁的错觉,她怎么还听出来眼前之人似乎有些难过?
再看陆轻鸿,果然发现他的剑眉微微皱起,还忍耐般地轻咬下唇,他的唇色倏而比她今日涂的口脂还要艳丽夺目。她甚至在想,要是自己再说重些,这位侯爷恐怕能当场表演一个美男落泪。
可他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人啊?哪怕就是盛怒之下提剑比着她的喉咙质问,陈昭宁都觉得会更符合大名鼎鼎的宣武侯形象。
“是不愿与长了这张脸的旁人成亲,还是此刻你更想看到江风?”
“与他无关。不论今日我嫁给谁,我都会拿出这张和离书。”陈昭宁不忍直视他那受伤的神情,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陆轻鸿敷衍地“嗯”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见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陈昭宁合理怀疑陆轻鸿是在向她讨个承诺。
可是,该承诺什么?陆轻鸿一不缺钱,二不缺权势。自己没什么可许诺他的。
可到底她理亏在先,好像她在有意破坏无数京中少女的梦中情人的大喜之日。
“哎。”陈昭宁重重叹口气,“那你想怎样吧。”
陆轻鸿垂眸望着桌面,不再看她,语气幽幽道,“你兴许不太了解,陆家从未有过休妻和离的先例,并且陆氏儿郎也都以宠妻得名。但这些多说无益,不提也罢。我只说我的要求。至少在你我和离前,这日子得好好过,我会将你当成妻子一样敬你护你。侯府就是你的倚仗。”
陈昭宁觉得陆轻鸿这话说的奇怪,陆家的家风祖训与她何干?既然不重要,又为何要主动提起?陆轻鸿不是一向惜字如金么?今日难道是喝多了才收不住口话赶着话,说这么一大堆?
她决定忽略这个细节,很爽快地点头同意,“这是自然,我绝不会给你侯府惹麻烦。”
“不对。”陆轻鸿接话很快,“你既然已是宣武侯府的主人,该摆架子就得摆架子,否则岂不是人人都能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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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我侯府一脚?”
“说得有理……”陈昭宁勉强能理解陆轻鸿的考量,缓缓表示赞同。可她实在是不明白到底怎么做,才能扬侯府之威。
京中那些世家女子,早都不爱捏她这个软柿子了,因为一点意思也没有。
“真乖。”陆轻鸿勾唇,抬手捏了捏陈昭宁的脸颊。
陈昭宁的脸颊看起来没什么肉,可捏起来居然意外地柔软,还很有弹性,像是街上即将售卖的青团一般的手感。
陈昭宁睁大了眼,赶紧往后缩,躲开那没打算松开的手指,他修长的手指上的薄茧有些粗粝,触感让人不舒服。
她还想呵斥陆轻鸿几句,可是那浓烈的酒味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人和醉鬼是说不通道理的。
陆轻鸿这多话又动手动脚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清醒状态下的他。
在陈昭宁的预想中,大概明日一早,等陆轻鸿醒了酒就会自觉遵守承诺与自己保持距离。可能还会为刚刚的唐突而道歉。
这才是冷淡但守礼的陆轻鸿该做的。
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陆轻鸿眨了眨眼,掩饰住一道一闪即逝的精光。
“夫人,今日累了一天,就寝吧。”陆轻鸿毫不在意她此前的抗拒的反应,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而易举地将人拦腰抱起,走向不远处的床榻。
陈昭宁拿手用力推开他,却只是徒劳,她不死心地奋起挣扎,“你干嘛?我有腿能自己走!我还不困!你要睡你睡啊,我晚上还有事儿,别管我!”
陆轻鸿像是没听到,没有回答。陈昭宁看着越来越近的床,心上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她都不敢去想等会儿要发生什么。
陆轻鸿将她轻轻放在了床的里面一侧,自己则坐在了床沿上看她,“你觉得侯府的主子新婚之夜被赶出婚房外,丢人么?”
陈昭宁将自己抱成一团,艰难地点头。
“所以,我得睡这里。”陆轻鸿笑着说道,“为了我宣武侯的名节。”
“……”陈昭宁心想,若不是他现在醉着,她少不得要阴阳陆轻鸿,“你堂堂宣武侯,治下不严,如何频频打胜仗?蒙谁呢?我倒要看看你偌大的侯府,哪个下人敢置喙主子的!”
陈昭宁将一床大红色绣着鸳鸯的喜被推到床的正中间,画出了一道楚河汉界,“你晚上敢越界,我明日就去买砒霜跟你同归于尽。”
“好。”陆轻鸿点头,没与她争口舌之快。
陈昭宁的肩膀向下一沉,松了口气。还好,喝醉了酒的君子,仍然是君子。
“来人。”陆轻鸿忽然吩咐外面守着的下人。
屋外传来下人热络地回应,“侯爷可是要叫热水?”
陆轻鸿怔了一下,他干咳一声,“……不,给我拿床被子来。”
“一床哪够,垫的加上盖的都换新,应该少说得三床吧?小的这就拿来!”下人回得更快了。
“……”饶是陆轻鸿都不知该如何接话更为合适了。
陈昭宁更是将脸给埋在了膝盖之间,露出的耳朵也因为下人那句话而羞红了。
明日起,他定要好好整治府中下人畅所欲言的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