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洪水一事,连着几日往朝中递奏折,萧进茶饭不思,文武百官在早朝上纷纷建言献策,思虑如何安置广大灾民。
朝廷调度了京城周围的郡县的粮食和药物,还有不少医者主动请缨前往灾区救治百姓。
陈昭宁的打算刻意避开了他们会采取的行动。京城在炎国的北部,清河郡在南边。安阳公主也会自掏腰包筹措附近的物资,她便挑着中部的物资,先一步让岳仁手下的苍狼卫帮着去采买。等她从京城出发,正好沿路汇合。
她没有刻意宣扬自己的举动,但风声还是有意无意传到了萧进耳中。
“无忧郡主只身独往,恐怕并不安全。灾区流民万一发生暴动该如何是好。”他沉吟着。
今日正巧陆江风被萧进留下来议事,听了此话,他自告奋勇地说道,“兄长肯定不会让郡主以身涉险。皇上若是信得过微臣,臣愿同往灾区,保护公主和郡主。”
萧进的视线在陆江风脸上打了个转,想起他同样是老宣武侯的儿子,武艺也可与陆轻鸿媲美。陆轻鸿虽分身乏术,但陆江风也能帮衬一二。
“不错。那朕就将安阳托付与你了。”萧进别有用心地说道。
陆江风立刻讨饶,忙不迭撇清关系,“皇上说笑了。微臣哪敢肖想公主。”
萧进刁难道,“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怎么就偏不要?可是嫌安阳性格张扬?”
“不是这样的。微臣只是,已另有心上人了。”
“哦?是谁?”
陆江风露出微笑,“皇上以后就知道了。”
*
陈昭宁从小到大,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路途上的官道选比小道少,车轮在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颠簸非常。
她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绿色丛林,听着越来越密集的蝉鸣声,浑浑噩噩过了好多天,谷雨才说马上就到了。
越是靠近清河郡,路边的流民就越多,不少是举村迁移,随意驻扎在林子里歇脚。陈昭宁透过车帘,发现他们大多面如土色,瘦骨嶙峋,衣裳才勉强蔽体,还好气温高,否则得冻死不少人。
她自己筹措的干粮可以全权由自己支配,尽管是受安阳公主之托,帮着采买了不少,可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谷雨和岳仁听了她的令,给他们沿途碰到的灾民施舍了些粥,至少足够他们撑到去往下一个县城里。
她忽然想起来萧乐仪此前与她的闲聊。她同样是从繁华富庶的京中出发,见到了许多艰难求生的百姓,所以才会比其他贵人生出更多的恻隐之心。
可是层层官员还会在赈灾粮款上大做文章,大发国难财。落到灾民手上的,少的可怜。历朝历代如此,但这样就对吗?
家国大事,她插不上话,更谈不上去改变。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为百姓减轻点负担。
萧乐仪收到她的回信后,估算着日子,在最近的一家客栈先来迎接她。
陈昭宁因舟车劳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脸色很差。只是她本人却毫无自觉。
“你就留在客栈里休息几日。清河郡里许多道路被淹,并不好通行。官府的人正在全力抢修,情况已得到控制了。”萧乐仪探了探陈昭宁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烫。看她苍白的脸色,萧乐仪真担心她扛不住。
“我给你带来的粮食有专人看管,暂时未让人发现。为了不节外生枝,你还是瞒着当地的官员去取用。这里山高皇帝远,做事多防备一些也好。”
萧乐仪咬牙,将前阵子自己出资购粮的事情告诉陈昭宁。那些见钱眼开的官员知晓她的打算后,暗中联合周围几个富庶的大县城,一同涨价,让她白白花了比正常价格更多的银两,才能勉强维持整个郡县的口粮。
“他们谎称周围同样受灾,营造粟米难求的假象。这件事,我也是之后派人暗访才发现的。当时他们呈递给我的账簿,我身边的人也没看出不妥。这群杀千刀的!”
陈昭宁对这种手段并不意外。
可哪怕是宣武侯,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刺杀朝廷命官。官官相护之下,事情没有捅到皇帝跟前,又能怎么办呢?
“要是账簿还在就好了,交给萧元衡,他没准有办法。”
“这个不难。当时我一气之下,暗中扣了好些个参与之人,账簿和他们画了押的供词我都妥善保管着,为的就是能出一口恶气,整治这里的贪官污吏!”
陈昭宁一听,脸上浮现出喜色,气色都跟着好了起来,“岳仁,你现在再挑一个人跟着安阳公主去,将那些人速速送到京城交给五皇子,以免夜长梦多。就算他们再有防备,恐怕也猜不到,我会一来就断他们的后路吧。”
“真没想到你如此有胆识有魄力!我都要羡慕你有这么灵光的脑袋了。”萧乐仪听后,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
“这都是萧家的血脉中带来的,你也不赖。”
一旁的岳仁面有难色,“侯夫人,侯爷说了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他说你要是掉根头发都要我去领罚,这……我要不派其他弟兄沿途护送?”
“此一时彼一时嘛。岳仁,咱们眼光要放的远一些。你看,陆轻鸿跟你说这话的目的,不过是不希望我在这里出意外,对不对?”陈昭宁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
岳仁赶紧点头。
“可是,清河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若是不采取对策,请求京城里的支援,是不是如同困兽,只能任人宰割?”
岳仁又点了点头。
“我这是在你们之中最信任你,这件事万万不能出差错。除了你,换了任何人我都不放心。其余的护院能打,撑到陆轻鸿来找我应该不是难事。可谁能保证这一趟回京,他们不会被暗算?”
岳仁几乎被说动了,“可是,侯爷那边……”
“你觉得陆轻鸿听不听我的话?”陈昭宁扬眉,双手抱臂。
“自然是听的,而且言听计从。”
“那还怕什么?是我让你去做的,你听他的,他听我的,哪里都没毛病!他日后想罚你,首先也得过得了我这一关。”
岳仁心头一暖,有侯夫人的承诺,跟在侯爷面前有了免死金牌一样,他赶紧满口答应了下来。
*
“陆大人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安阳公主最近在她的学堂那处分发救济粮,说是没空前来赴约。”清河郡的父母官黄山河得到消息后,亲自上赶着接待陆江风,跟着陆江风一同而来的还有朝廷的物资。看到穿着官服的陆江风出现时,他的眼神愈发热切。
“无妨,你们今日怎么得空前来迎接。我记得我的信上说了会亲自去拜会各位。”陆江风面无表情地问。
“远来都是客,该有的礼数总得做到……”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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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了擦脑门的虚汗,陆江风虽年轻俊美,不笑时的气质却让人感到畏惧。
“灾民的情况如何了?”陆江风不愿与他们打太极,径直询问。
黄山河将这些日子来的情况囫囵说了一通,有些错处还被陆江风当面挑出来了,更是让他不敢松懈。看来要瞒住朝廷派来的人,还得再下番苦功。
陆江风也不指望这位父母官会如实交代,早就做足了明察暗访的准备。还好他身手了得,翻墙蹬梁也不在话下,最适合夜行潜入了。
他明面上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小文官,但偶尔也会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暗中去查上一些皇帝希望心中有数的事情。他只负责探查,并不用将事情摆到明面上。因此至今为止,还未有其他人知道他与皇帝的默契。他就是萧进的一双眼睛,去看他想看的事情,不论是朝廷斗争还是皇子之间的算计。
陆江风叫来松果,吩咐道,“今夜谁来我都不见。你们还是像以前那样端茶送水进我房中,别引人怀疑。”
每次说这种话,他便是有了外出的打算。松果赶紧点头。
“公子,方才在席间,松子给我传了信,说侯爷正忙着操练苍狼卫的新兵,十天半个月都脱不开身。”松果压低了声音,将飞鸽传书的纸条呈给陆江风。
陆江风眸色一黯,嘴边勾起一个的笑,“……我知道了。”
*
连日的阴雨天总算是到了末尾,久违的阳光穿破厚厚的云层,照耀在这片土地上。
连绵群山中,有一片新土地才被开垦出来,与周围的苍翠树木形成鲜明的对比。土地被人为平整过,因为地势高,最适合临时用来安置伤患。
陈昭宁用两条麻绳将自己的袖口束紧,生怕衣摆拖累她干活的进度。
来了清河郡的这几天,她跟在萧乐仪后头,给当地经验丰富的郎中打下手,既要端茶送水,也要帮着煎熬中药。
帐篷里时时刻刻都弥漫着清苦的药香,陈昭宁闻不惯苦味,便拿了条帕子系在脸上挡着。
她有意隐瞒,所以这里的人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一个大发善心的女菩萨,成日为他们操劳。
萧乐仪掀开帐篷,正巧看到了手捧一叠汤碗的陈昭宁。陈昭宁的额前浸满了豆大的汗珠,眼睛里却仍旧笑意盈盈,“你来了啊。大夫说这间帐篷里的人明日应当都能下地了,真是太好了。”
“嗯。你先去休息吧,客栈里的吃食送来了,天这么热,小心中暑。”萧乐仪作势接过她手中的碗碟。
“没事,我正好顺路带过去。你不用管我。”陈昭宁躲了一下,结果一阵眩晕感袭来,视线发黑,她的脚步朝旁边偏移了几步。
“昭昭!”萧乐仪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半人高的瓷碗晃荡了一会儿,还是平安停住,靠在了陈昭宁怀里。“你怎么了?”
“就是一下子没站稳,没事,我去喝点凉水就好了。”陈昭宁小脸苍白,缓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少说谎了。这些天你除了睡觉吃饭就没好好休息过,身体哪能受得了?这三天你别来了,去山下客栈待着!”
“我真的不要紧,这里本就人手不够。”
她才想婉拒萧乐仪的好意,就听到旁边传来七嘴八舌地恳求。这些病人亲眼所见她的付出,都于心不忍。陈昭宁说不过他们,只好勉强答应休息一天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