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民国:作为医生,我只想苟活 > 第104章 告别
    眨眼十天过去,顾昀铮腿上的夹板早就拆了。

    虽然伤还没好全,但凭借他惊人的毅力和军人素养,从表面上来看,他已经能行走自如。

    这也意味着,他归队的日子近了。

    而且这些天,他看杨怀潋的眼神,也愈发奇特。

    里面没有丝毫爱慕或迷恋,倒更像一个严谨的测绘官,在凝视一座构造精妙、却注定无法逾越的完美堡垒。

    带着极致的欣赏,以及浓浓的赞叹。

    归队前夜,顾昀铮穿戴齐整,在那间堆满医疗记录的办公室里,找到了独自坐着,正奋笔疾书的杨怀潋。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杨医生。”

    “顾长官?”杨怀潋抬头,见到是他,有些诧异。

    这些天顾昀铮虽在院内活动,但两人的交流并不多。

    这个时间,他来找她?

    “有什么事吗?是伤口不舒服?”

    “不。”

    顾昀铮走进来,站定在她面前。

    他没有寒暄,开口便是一段极其突兀,让杨怀潋摸不着头脑的话:

    “杨医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杨怀潋微怔,不明白这位军队指挥官,能向她这个医生请教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假设一个阵地,明知必失。守军的全部价值,在于为后方争取三小时的重整时间。

    你认为,指挥官最后应该投入多少兵力,才能精确地、不多不少地,刚好换回这三个小时?”

    杨怀潋满脑子还是她刚才正在写的救人理论,闻言眉头下意识蹙起。

    她立刻出于医者的本能,从医学伦理角度反驳:

    “生命怎么能用时间来换算?!每一个士兵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生命是无价的。

    指挥官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存…”

    “我明白了。”

    顾昀铮打断了她。

    他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竟翻涌着一丝冰冷的绝望:

    “谢谢您的答案。”

    他顿了顿,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冷静,话题却忽然转向了她的领域:

    “您的诊疗制度,非常有效。它用有限的资源,拯救了最大数量的生命。

    在您的领域里,这是最优解。”

    顾昀铮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被战火撕裂的混乱夜空。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

    “同样,在我的战场,最优解是…牺牲一部分,换取战略目标的达成。

    我一直在计算这个比例,试图找到那个最‘经济’的点。”

    顾昀铮缓缓转过头,向来挺直的脊背,难得松懈一丝。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毫无遮掩的坦诚:

    “只是最近…我发现,有些代价,沉重得无法被纳入计算。”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您拯救生命。而我…计算死亡。”

    他微微颔首,像一个同行对另一个同行致意:

    “祝您成功。”

    杨怀潋心里一突。

    她不是傻子,从他问出那个关于阵地和牺牲的问题开始,从他此刻平静得近乎悲凉的眼神里。

    她已经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这是个告别。

    而这一别,大概率就是永诀。

    他即将返回的,不是战场,而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坟墓。

    杨怀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

    “祝你平安凯旋。”

    她明白,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马革裹尸或许是他认定的归宿。

    她无权阻止。

    只能目视着他,走向命运的断头台。

    顾昀铮闻言,嘴角难得浮现出一抹微笑,冷峻的面容也变得柔和了一丝。

    然后,他从军装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支钢笔,轻轻放在杨怀潋面前的桌上。

    杨怀潋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

    那是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钢笔。

    笔身有不少细微的划痕,金属笔夹也有些磨损,一看就是陪伴主人许久的旧物。

    “杨医生,你的手,是用来拯救和记录的。”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卸下重担般的释然:

    “我的使命即将完成,这个,留给更有价值的人。”

    这是一份“遗书”,一次无声的“权力移交”。

    是一个双手沾满硝烟与计算、灵魂在理想与现实的绞杀中,濒临破碎的理想主义者,在奔赴已知的终局前。

    对另一个在截然不同的战场上,依然坚守着生命底线的同行者,最后的嘱托。

    杨怀潋没有推拒,只是沉默地,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将那支笔拿了起来。

    入手微沉,质感很好。

    她注意到,笔帽下方刻着一行细小的德文字母:

    “Ehre und Pflicht.”

    她没学过德语,看不懂。

    只觉得这支笔,承载着远超其本身的意义。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发烫。

    顾昀铮看着她接过笔,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皱的军装衣领。

    然后,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无比郑重的军礼。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绝的轮廓。

    这个军礼,庄严肃穆,凝聚了一个军人全部的敬佩与…诀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利落转身,一步步融入走廊的黑暗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杨怀潋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支钢笔,久久无法回神。

    她终于明白,他刚才问的战术问题,根本不是在寻求答案。

    而是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性”的理由。

    他需要有人来证明,他的死,是“值得”的。

    可她,是从一个人人平等、生命至上的时代而来的人。

    即便在这里见惯生死,她依旧无法坦然接受生命的流逝。

    那基于人道与生命的回答,恰恰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他们本质上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竭尽全力从死神手里抢人;他的世界,早已习惯了用一部分人的血,为另一部分人铺路。

    她的答案,没有给他想要的“理由”,反而让他更深刻地品尝到了,那份无人理解的孤独。

    却也让他更加义无反顾地,走向了他早已为自己计算好的——

    牺牲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