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河西府的一切尘埃落定。
赵小姐的葬礼在阴沉的天色中举行,赵家上下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穆褚行在赵家后园单独设了一个简易的香案,为赵小姐和此前所有被抽魂的无辜女子做了一场安魂法事。
法事很简单,穆褚行点燃了三炷香,在香案前静坐了半个时辰,低声念诵了一段安魂咒文。
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意,融入香案的灰烬之中,消散在风里。
法事结束后,穆褚行站起身来,对赵老爷拱了拱手:“赵小姐的生魂已无法追回,但经此安魂,可保她魂魄安宁,不至于在轮回中迷失,赵家后续也不会有厄运缠身,请节哀。”
赵老爷眼眶通红,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穆公子……大恩大德,赵某无以为报。”
穆褚行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赵家。
赵家门外,凌笑和苏十一正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苏十一迎上去问:“怎么样?”
“做完了。”穆褚行简短地回答,“走吧。”
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经过城西那片空地时,那座曾经热闹非凡的戏台已经不见了踪影,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梦影班的其他成员已经在前一天离开了河西府。
小学徒接手了戏班,带着剩下的皮影和道具,继续南下谋生。
临走前,他来找过穆褚行,磕了三个头,说他会好好经营戏班,不让孙班主的心血白费。
穆褚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自为之”。
至于孙班主,他在那夜之后就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城外的那条河边发现了他留下的东西。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和一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行小字:“罪人孙某,从此入山,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有人说,他去了西边的一座深山古寺,削发为僧,每日诵经念佛,为那些被他害死的无辜女子超度。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出家,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但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去深究。
穆褚行三人离开河西府时,天色阴沉。
城门口的车马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的景象。
三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走了约莫五六里地,苏十一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渐渐缩小的河西府城墙,忽然叹了口气。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真让人觉得堵得慌。”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那个孙班主,说他坏吧,他又痴情了半辈子,为了救师妹把自己的腿都搭进去了,说他不坏吧,他又害死了那么多人。”
“执念太深,害人害己。”凌笑走在队伍中间,若有所思,“如果他能在师妹去世之后及时放手,不让那缕残魂继续附着在皮影上,也许后面那些悲剧都不会发生。”
“可那是他师妹啊。”苏十一反驳道,“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为了照顾瘸腿的他不离不弃的人,换成我,我也放不下。”
“放不下,不代表可以不放手。”凌笑道,“有些东西,越是抓紧,越是从指缝里溜走,到最后,不仅留不住想留的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苏十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凌笑说的有道理,最终只是嘟囔了一句:“可没有执念,人还是人吗?那不就成了木头疙瘩了?”
凌笑没有再接话。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褚行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他低着头,眉头微微蹙起。
苏十一快走几步,凑到他身边:“穆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说得对,还是凌笑姐说得对?”
“你们都对。”穆褚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你这等于没说嘛!”苏十一不满地撇了撇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到底在想什么?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穆褚行回过神来,“在想接下来的路线。”
“路线有什么好想的?”苏十一道,“咱们不是要继续往西走吗?”
“往西走的路有很多条。”穆褚行道,“走大路平坦安全,但绕远,走小路近一些,但路况不好,而且沿途补给点少,我在权衡走哪条更划算。”
“你就知道划算。”苏十一翻了个白眼,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留穆褚行和凌笑并肩走在后面。
穆褚行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凌笑,见她一脸疲惫,便开口问道:“昨晚没睡好?”
凌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做了几个梦,醒了几次。”
“还是那个追东西的梦?”
“……嗯。”凌笑顿了顿,“不过这次比之前清楚了一些,我看到了一条河,很大很大的河,河面上有雾,雾里有东西在叫我。”
“叫你什么?”
“听不清楚。”凌笑皱了皱眉,“像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风声,或者水声。”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下次再做到这个梦,醒来之后记得把能记住的细节告诉我。”
凌笑转过头来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你怀疑这和什么有关?”
“不确定。”穆褚行没有正面回答,“但内容一致的梦境,通常不会是空穴来风,要么是你的身体在给你信号,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和你建立联系,不管是哪一种,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凌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
秋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稻禾收割后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对了。”穆褚行忽然开口,“前段时间,我听到你说梦话了。”
凌笑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我说了什么?”
“没听清。”穆褚行道,“发音很奇怪,不像中原话。”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你以前会说梦话吗?”
“不知道。”凌笑道,“以前都是一个人住,没人告诉我。”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他想起听到的那几个音节,当时就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发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前方的苏十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了几步,冲着两人喊道:“你们俩在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呢?走快点嘛!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来了来了。”穆褚行加快了脚步。
凌笑也跟了上来,经过苏十一身边时,苏十一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凌笑姐,你脸色不太好诶,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凌笑道,“就是昨晚没睡好,不碍事。”
“真的假的?”苏十一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可别硬撑啊,我带了寨子里的提神药丸,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吃一颗精神百倍!”
“好,需要的话我一定告诉你。”凌笑笑了笑。
苏十一这才放心,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穆褚行看着凌笑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凌笑的性格,她不是一个愿意让别人为她操心的人。
如果她不想说,问再多也没用。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谈。
“穆大哥,凌笑姐。”前面的苏十一又喊了起来,“我听说洛水一带的鱼特别鲜美!尤其是洛水鲤,肥嫩鲜甜,清蒸红烧都好吃!咱们要不要绕道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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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褚行脚步微微一顿,从怀中掏出那张已经翻得有些破旧的地图,展开来看了看。
“洛水?”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顺路。走官道的话,大概要多绕两天的路程,但如果走这条小道,穿过这片丘陵,就能直接插到洛水中游,大概只多走大半天的路。”
“那就走小道呗!”苏十一兴奋道。
“不过……”穆褚行又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眉头微微皱起,“洛水一带最近好像有什么河神祭的习俗,听说还挺热闹的,这个时节,估计四面八方的商贩和游客都会涌过去,人多,住宿肯定贵。”
凌笑听到这话,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穆褚行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想的都是正事,出门在外,钱粮住宿,哪一样不得精打细算?”
“精打细算没问题,但你每次都能把话题绕到钱上。”凌笑道,“上次在勒托镇,你说那套白瓷茶具可以卖掉换钱,上上次在太华县,你说客栈的房价比隔壁县贵了二十文,再上上次……”
“行了行了。”穆褚行被她数落得有些挂不住面子,摆了摆手打断她,“我这不是习惯了嘛,出门在外,不多算计着点,万一哪天囊中羞涩,难不成要露宿街头?”
“你可以找我借啊。”苏十一笑嘻嘻地插嘴,“不过要算利息的哦。”
穆褚行白了她一眼:“找你借?你那点家当还不够你自己买糖吃的。”
“嘿!你这是瞧不起谁呢!”苏十一不服气地叉腰,“我可是巫族圣女候选人之一,虽然还没正式继位,但寨子里的长老们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零花钱的好吧!”
“那你有多少积蓄?”
“呃……这个嘛……”苏十一的眼神开始飘忽,“反正够买很多糖炒栗子和麦芽糖就是了!”
穆褚行无语的看着她。
苏十一被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两声,转移话题:“哎呀不说这个了!反正洛水我是一定要去的!河神祭诶,肯定很好玩!而且还有那么好吃的鱼!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谁说让你一个人去了?”穆褚行将地图收好,“我说了顺路,那就去一趟,不过说好了,住宿的钱你自己出一半。”
“抠门!”苏十一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穆褚行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凌笑:“你呢?想去洛水看看吗?”
凌笑想了想,点了点头:“反正也是顺路,去看看也无妨,而且……”
她顿了顿,“河神祭这种大型民俗活动,往往鱼龙混杂,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你倒是会举一反三。”穆褚行笑了笑。
“跟你学的。”凌笑淡淡地回了一句。
穆褚行愣了一下,然后失笑:“我可没教你这些。”
“潜移默化。”凌笑道,“跟着你走了这么久,多少也学到了一点,凡事多想一层,总没坏处。”
“那我教你算账你学不学?”
“免了。”凌笑果断拒绝,“有你在就行了,我懒得费那个脑子。”
穆褚行挑了挑眉:“哟,这是承认我管钱管得好了?”
“我是说你抠门抠得彻底,交给你放心。”凌笑面不改色。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
……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风吹过路边的田野,带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有几只白鹭在田间起落,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穆褚行走了几步,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凌笑的侧脸。
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她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目光望着远处的白鹭,神情难得的放松,褪去了平日里那份警惕和疏离,显出一种安静柔和的美。
穆褚行看着看着,忽然不自觉地露出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