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褚行盯着那具皮影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与孙班主平视。
“你刚才说,皮影里有阿莲的残魂。她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的?清醒的时候多,还是混沌的时候多?”
孙班主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皮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混沌的时候多,刚封进去那半年,她偶尔还能跟我说几句话,叫我师兄,问我她是不是在做梦,后来……后来就越来越糊涂了。”
“她都说过些什么?”穆褚行继续问。
“有时候她会唱戏文,唱完了就问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有时候她会叫我别走。”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说她害怕,说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就我一个是亮着的,她说她抓着我的光才不会散。”
“还有时候……”孙班主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还有时候,她会哭着说对不起,说她不想害人,说她控制不住自己,说那些姑娘的死都是因为她,然后她就哭,哭得很厉害,可皮影是没有眼泪的,她哭不出来,就只能发抖。”
苏十一站在一旁,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凌笑沉默着,目光落在那具皮影上,神色复杂。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和悲剧,但此刻听到孙班主的描述,心中依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穆褚行缓缓伸出手,悬停在那具皮影的上方。
“我能试着和她沟通一下吗?”他问道。
孙班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抗拒:“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穆褚行的语气很平和,“我只是想弄清楚她现在的状态,她自己的想法,她自己的感受,这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如果能和她直接沟通,也许我们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孙班主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皮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她现在应该是醒着的。”他低声道,“刚才她动了,应该是被你惊醒了,你……你轻一点,别吓着她。”
穆褚行点了点头,然后在青石前盘膝坐下,与那具皮影面对面,他静静地看着它,呼吸渐渐放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安稳的气息。
“阿莲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叫穆褚行,是路过此地的一个旅人,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聊聊。”
皮影没有反应,静静地躺在青石上。
穆褚行也不急,就那么耐心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皮影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而混乱的意念波动,从皮影中传递出来,在穆褚行的意识中响起。
那是一团混杂着情绪和片段记忆的意念流。
有少女清脆的笑声,有雨夜山路上的惊恐,有病榻上的虚弱喘息,有对某个人深深的依恋和不舍……还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对生命的渴望。
那种渴望烧得那团意念躁动不安,却又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措。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渴望那些东西,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就会消散,就会消失,就会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穆褚行静静地感受着那团意念的波动,眉头微微皱起。
“她现在很混乱。”他低声道,“记忆是碎片式的,时间顺序完全颠倒了,她记得小时候和师兄一起学皮影的场景,也记得病榻上咳血的感觉,但这些记忆之间没有连贯的逻辑。”
“她还记得自己是阿莲,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是杜丽娘。”穆褚行顿了顿,“她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戏文里的,在她的感知里,她既是那个雕刻皮影的少女,也是那个为情而死又因情复生的杜丽娘。”
孙班主站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笑走上前一步,看着那具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皮影,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缕残魂,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一段被强行挽留的痛苦执念。
它被困在一具没有生命的皮影里,依靠着抽取他人的生魂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每一次抽魂,都在消耗它本就所剩无几的灵性和清明,让它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狂暴。
它已经不是在活着了,而是在煎熬着。
“她能听懂我们说话吗?”凌笑轻声问。
“能,但不能理解太复杂的意思。”穆褚行道,“她现在的心智大概相当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只能理解最简单的情感和指令,太复杂的话她会困惑,然后就会害怕,一害怕就会缩回去。”
苏十一走到穆褚行身边,蹲下身,也盯着那具皮影看了半晌,然后低声道:“穆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刚才一直在观察这皮影上的魂力波动。”苏十一的表情严肃,她伸手指了指皮影边缘那些纹路,“你看这些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一些,那是魂力沉积造成的。”
穆褚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皮影的边缘处有一些若隐若现的暗色纹路。
“每次抽魂之后,她确实能获得短暂的充盈,但这种充盈维持不了多久。”苏十一道,“每次抽魂,其实都在消耗她本身所剩不多的灵性。”
“她现在比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弱了很多,也更狂暴了。”苏十一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失去所有的清明和意识,变成一团只知道吞噬生魂的疯狂执念。”
“到那个时候,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一直带着她的孙班主。”
孙班主的身体猛地一晃。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凌笑问。
“有。”苏十一道,“趁她现在还有一些清明,想办法把她的残魂从皮影中释放出来,让她回归天地,这样她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完整的意识,安安静静地走,如果等到她彻底失控的那一天,那就只能强行打散她了,到那时候,她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孙班主踉跄着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具皮影的轮廓。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皮影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她在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狂躁,有时候她醒过来,连我都不认识了,只会一遍遍地唱着戏文,唱完了就开始哭,哭完了又开始唱……”
“我试过很多办法,想把她的残魂从皮影里释放出来,让她安息,可我找不到方法,那个道士给我的残卷上只写了怎么把魂魄封进去,没有写怎么取出来,我也不敢去找别的道士或者和尚帮忙,我怕他们会直接把她的残魂打得魂飞魄散……”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穆褚行:“这位公子,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让她安息,但又不用彻底消失?”
穆褚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有,但你会失去她,也会付出代价。”
孙班主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看着那具皮影。
“什么代价?”他问。
“布置一个引魂归寂的阵法,将她残魂中混乱的部分引导出来,用你最真挚的回忆和情感对她进行最后一次安抚和道别,然后助她安然消散,归于天地。”
穆褚行顿了顿,“同时,需要在阵法中将这具皮影焚毁,彻底断绝禁术的根源。”
“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承受一部分禁术反噬和魂力剥离的痛苦,这会损伤你的寿元,具体损多少,要看你的体质和造化,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
孙班主听完,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我愿意。”
“只要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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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息,不再受苦,不再害人,让我减寿十年二十年,哪怕让我死,我都愿意。”
孙班主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具皮影,目光温柔而哀伤,“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早就安安稳稳地走了,不会被困在这具皮影里,不生不死地受这么多年的折磨。”
“这是我欠她的,该还。”
穆褚行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穆褚行开始着手布置阵法。
他让凌笑和苏十一帮忙,在河边的空地上清理出一片约莫一丈见方的区域,然后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和一小截朱砂笔,在地上勾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图。
那阵图以圆形为基,内外嵌套三层,每一层都布满了符文和线条。
苏十一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些符文,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符号我好像在寨子里见过……是引魂用的?不对,这个是镇魂……咦,这个怎么有点像我们巫族的图腾?”
“别捣乱。”穆褚白头也没抬,“去捡些干柴来,等会儿要用。”
“哦。”苏十一撇了撇嘴,乖乖地去捡柴火了。
凌笑则站在穆褚行身边,默默地看着他画阵。
她不懂这些符文,但她能从那些线条的走势和符文的排列中,感受到一种沉静而庄重的力量。
“这个阵法,不会伤害到她吧?”凌笑轻声问。
“不会。”穆褚行道,“引魂归寂阵的作用,是将混乱的魂力梳理、安抚,然后引导其回归天地,它不是消灭,是送别。”
凌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阵法布置完成后,穆褚行让孙班主抱着那具杜丽娘皮影,坐到阵法的正中央,然后,他点燃了苏十一捡来的那堆干柴,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准备好了吗?”穆褚行问。
孙班主抱着皮影,点了点头。
穆褚行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一段咒文。
随着他的念诵,地上的阵法开始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从符文中渗透出来,缓缓地向中央汇聚,将孙班主和那具皮影笼罩在其中。
皮影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股混乱而痛苦的意念波动从皮影中涌出。
“阿莲,别怕。”孙班主紧紧地抱着皮影,语气温柔,“别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皮影的颤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金色的光芒中,一缕淡淡的魂影,从皮影中缓缓升腾而起。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孙班主抬起头,看着那缕魂影,泪水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魂影却像是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微微笑了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在金色的光芒中缓缓升腾,随风飘散。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仿佛有些不舍,最终还是向着夜空飞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满天繁星之中。
皮影在火焰中燃烧起来。
那些精心描绘的色彩在高温中化作一片灰烬。
杜丽娘那婉转的眉眼,含笑的唇角,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然后永远地消失了。
孙班主瘫倒在阵法中央,他的脸色苍白,眼角的皱纹加深了许多,头发中也多了几缕银丝。
他的眉宇间,那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痛苦,却仿佛随着那缕魂影的消散而一同散去了。
他望着那堆燃烧殆尽的灰烬,望着那些飘散在夜空中的光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莲……”
“你终于自由了。”
夜风拂过河面,吹散了灰烬,吹皱了一池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