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妖闻联播 > 45. 孙班主的往事
    从赵家出来后,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抽魂之术。”苏十一边走边念叨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皱,“我听寨子里的老巫婆说过,这种术法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各大门派联合禁绝了,说是太过阴损,有伤天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河西府?”

    “而且偏偏和皮影戏扯上了关系。”凌笑接话道,“之前在茶馆听说书人讲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民间的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那皮影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隔着那么远抽取活人的魂魄?”

    “不是皮影在抽魂。”穆褚行摇了摇头,“皮影只是媒介,真正施术的,是操纵皮影的人。”

    “你是说孙班主?”苏十一瞪大了眼睛,“可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瘸腿老头啊,除了阴沉了点,哪像个会邪术的高人?”

    “不一定是他。”穆褚行沉吟道,“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借了他的手在行事,别忘了,你说过那皮影上有执念附着,不是妖气。如果是某种执念极强的存在,依附在皮影上,反过来控制了操纵者,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凌笑问。

    “先找到孙班主。”穆褚行道,“他失踪的时间点太巧了,赵小姐刚死,他就消失了,不管他是凶手还是受害者,找到他,很多问题就能解开。”

    三人回到小院,叫醒了那个蜷缩在门廊下打瞌睡的小学徒。

    小学徒揉着惺忪的睡眼,听穆褚行问起孙班主常去的地方,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班主有时候会一个人去城外的河边,出了西门,走三里地左右,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我有两次天亮找他,都看到他在那儿坐着,对着河发呆。”

    “对着河发呆?”苏十一问,“多久以前的事?”

    “就……最近半个月吧。”小学徒挠了挠头,“以前班主不怎么出门的,但这阵子他经常半夜一个人出去,天亮才回来,我问过他一次,他没理我,我就不敢再问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转身便往西门赶去。

    出了西门,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两侧是大片收割完毕的稻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三人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三里地,果然看到前方有一条小河。

    河水不宽,约莫三四丈,水流平缓,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河岸边生长着一丛丛茂密的芦苇,夜风拂过,芦花纷飞。

    河岸的一侧,一棵歪脖子柳树伫立在月光下。

    柳树的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头,它的枝条垂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身前架着一块空白的皮影幕布。

    幕布约莫三尺见方,用两根竹竿撑起,固定在泥土中,幕布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投影。

    那人身边,放着一具皮影。

    杜丽娘。

    即便隔着一丈多的距离,穆褚行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具皮影的轮廓。

    云髻高绾,水袖垂落,裙裾飘飘,正是晚间在戏台上惊艳了全场的那一具。

    穆褚行放缓了脚步,走到距离那人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孙班主的背影。

    凌笑和苏十一分别站在他两侧,也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孙班主没有回头,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望着空白的幕布,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双肩耷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疲惫和颓丧。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赵家小姐死了。”

    孙班主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死状和之前那些女子一样,筋骨酥软,面带微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穆褚行继续道,“我们在她脖子上发现了一个小红点,是皮影杆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连挣扎都没有。”

    孙班主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紧。

    “我们在后台还发现了一种粉末。”穆褚行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里,“颜色灰白,质地细腻,我见识有限,认不出这是什么,但想来你应该知道。”

    孙班主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的目光落在穆褚行掌心的那撮粉末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绝望。

    “我知道一部分。”穆褚行将粉末重新收好,“剩下的,我想听你亲口说。”

    孙班主沉默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淌着,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又归于寂静。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孙班主放下了捂住脸的双手。

    他的眼眶通红,抬起头,望着那块空白的幕布,缓缓开口。

    “我年轻时,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我从小跟着师父学皮影,师父说我手巧,有天分,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代大家,我不服气,我觉得我不用等到将来,我当时就已经是最厉害的了。”

    “我雕的皮影,线条流畅,色彩鲜明,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我操纵的皮影,能哭能笑,能跑能跳,比真人还真,每次登台,台下都是满堂彩。”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那时候的我,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现在想起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那时候,我有一个师妹。”

    说到“师妹”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

    “她叫阿莲,她是师父的女儿,从小就跟着师父学皮影,她不爱操纵,只爱雕刻,她雕的皮影,比我雕的还要好,尤其是她雕的旦角,眉眼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最喜欢的,就是杜丽娘。”

    “她说,杜丽娘是至情至痴之人,仅凭一场梦中相逢,便甘愿以命相赴。她道,倘若自己有朝一日遇见命定之人,也会如杜丽娘一般,为爱奋不顾身。”

    孙班主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后来,她遇到了我。”

    “我们在一起了,师父也很高兴,把我们俩叫到跟前,说要给我们办婚事,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手艺好,有爱人,未来一片光明。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等成了亲,我们就自己组一个戏班,走南闯北,把皮影戏唱遍大江南北。”

    “可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人太幸福。”

    “有一次,我们去邻县演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山路很滑,阿莲不小心踩空了,往悬崖边上滑了下去,我扑过去拉住了她,把她拽了回来,但我自己的腿……被一块滚落的山石砸中了。”

    “腿废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长时间站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地在台上走动,我只能坐着操纵皮影,虽然我的手还在,但我的名气,我的前途,我的一切……都随着这条腿一起毁了。”

    “我以为阿莲会嫌弃我,毕竟我是个瘸子了,连站都站不稳,以后还怎么跟她一起登台?可她不但没有,反而对我比以前更好了。她每天给我熬药,帮我按摩萎缩的腿,安慰我说没关系,说她不在乎我能不能走路,她只在乎我这个人。”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感激她,但同时,我也很痛苦。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配不上她,我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她发脾气,把她推开,可她从来不生气,每次都被我气哭了,第二天还是会端着药碗出现在我面前。”

    孙班主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她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严重,开始咳血,人也一天比一天瘦,我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她得的是痨病,治不好了,只能拖着。”

    “我不信,我带着她去省城,去找更好的大夫,可每个大夫说的话都一样,治不好,准备后事吧。”

    “阿莲反倒比我坦然,她笑着说,人总是要死的,她这辈子遇到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穿上嫁衣,做我的新娘。”

    孙班主的声音哽咽了,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就这么走了,我疯了似的到处寻找办法,什么偏方都试过,什么神仙都拜过,可她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游方的道士,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拿着一根竹杖,那天我在镇口的酒馆里喝闷酒,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开口就说:施主眉心发黑,印堂有血光之灾,怕是心中有放不下的人。”

    “我当时喝多了,以为他是来骗钱的,就没搭理他,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又说:贫道观施主面相,乃是有大执念之人,执念太深,伤人伤己,但若能善加引导,亦可化执念为动力,成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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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可为之事。”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施主可是有想留却留不住的人?贫道有一法,或可助施主一臂之力。”

    “我当时已经被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去想那道士为什么这么好心,为什么要帮我,我把他奉为上宾,求他教我那种秘法。”

    “那道士给了我半卷古籍,说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秘术残卷。他教了我三天,然后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此法逆天而行,必有反噬。施主好自为之。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阿莲,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卷残卷上记载的,是一种叫做借形延魂的禁术。”

    “所谓借形延魂,就是以一件承载了深厚执念的物品为媒介,从与目标对象形神相合的人身上,抽取部分生魂,补益目标对象的魂魄,以达到延续魂魄存续的目的。”

    “那道士说,阿莲是皮影艺人,一生与皮影为伴,她对杜丽娘这个角色的执念最深,如果用她亲手雕刻的杜丽娘皮影作为媒介,找一个与她气质相近,命格相合的女子,抽取那女子的部分生魂,注入皮影之中,再将皮影中蕴含的魂力渡给阿莲,就能延长阿莲的寿命。”

    “我当时……当时真的信了。”

    孙班主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按照那卷残卷上记载的方法,配制了那种特殊的颜料,用它来加固皮影,让它能够承载魂魄,然后,我带着皮影,开始到处寻找与阿莲形神相合的女子。”

    “第一个女子,是临县一个卖花的姑娘,她长得和阿莲有几分相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在她家门口蹲了三天,趁她夜里熟睡的时候,用皮影杆刺破了她的后颈,施展了抽魂之术。”

    “她死了。”

    “我很害怕,很后悔,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干了,可是阿莲的身体,在接受了第一次渡魂之后,真的好转了一些,她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半碗粥了,甚至还能对我笑一笑。”

    “我尝到了甜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当我看到阿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再做一次就够了,可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

    “直到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发现阿莲已经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里握着我给她雕的一个小皮影人偶,是我们俩的肖像,我给它取名叫穆桂英和杨宗保。”

    孙班主的声音哽咽,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打算把那些皮影都烧掉,然后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可是……我发现,阿莲不知何时已经附着在了那具杜丽娘皮影上。”

    “也许是禁术的反噬,也许是阿莲自己的执念太深,总之,那具皮影里,有了阿莲的意识。”

    “我舍不得销毁它,我带着它,开始四处流浪。我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我怕被人发现那些女子的死和我有关,我也不想再演出了,可是那具皮影……它会在深夜自己动起来。”

    “它想要活下去。”

    “它需要生魂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所以每到一处,它就会控制我,让我搭台,让我演《牡丹亭》,她自己会苏醒,会寻找合适的女子,抽取她们的魂魄。”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那些女子是无辜的,可是我……我没办法阻止它。我试过把它锁起来,可它会自己挣脱,我试过把它烧掉,可火苗刚碰到它,我就听到阿莲在哭……”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过那具杜丽娘皮影的轮廓。

    “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他苦笑道,“我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老天爷就让我亲手留着这个祸害,让我眼睁睁看着它继续害人,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你还记得那个道士的长相吗?”穆褚行问道。

    孙班主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很奇怪,明明跟他相处了三天,可他的长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我只记得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拿着一根竹杖,声音很沙哑,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苏十一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逃下去?”

    孙班主抬起头,看了看她,最后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杜丽娘皮影。

    “我不知道,我只想让她再多陪我一会儿,我知道错了,可我停不下来……”

    他怀中的那具杜丽娘皮影,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