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妖闻联播 > 44. 杜丽娘
    次日午后,三人抵达河西府。

    河西府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一座城池,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灰瓦,巍峨耸立。

    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有骑着驴子的行商,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书生,一派繁华景象。

    三人进了城,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听说他们是外地来的,便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河西府的风土人情,说到兴起处,还特意提了一句:“几位来得巧,今儿个晚上,城西空地上有个皮影戏班要演《牡丹亭》,听说演得极好,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哦?那戏班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梦影班。”掌柜想了想道,“班主姓孙,是个瘸腿的中年人,不怎么爱说话,但手艺是真绝,那皮影雕得,跟活的似的!前几天在隔壁县演了好几场,场场爆满,昨儿个刚到咱们河西府,今儿晚上就要开演了。”

    “那可得去看看。”穆褚行笑道。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门往城西走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张贴在墙上的告示和招贴,写着“梦影班今晚献演《牡丹亭》”“孙氏皮影,冠绝天下”之类的字样,看来戏班在宣传上颇下了一番功夫。

    城西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平日里是集市所在,逢五逢十赶集之日,人山人海。

    今日虽然不是赶集的日子,但空地上也已经搭起了一座颇为气派的戏台。

    戏台用竹竿和木板搭建而成,台上挂着几盏明亮的油灯,台后是一面巨大的白布幕,幕布两侧垂着深蓝色的布幔,上面绣着“梦影班”三个大字。

    戏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搬着小板凳早早占位置的老人,有牵着孩子来看新鲜的妇人,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晚的戏目。

    穆褚行三人在人群中穿梭,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戏台后方。

    戏台后面搭着几顶帐篷,那是戏班成员休息和准备的地方。

    帐篷外堆放着几只大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皮影。

    那些皮影都是用上好的牛皮雕刻而成,经过打磨、上色、涂油等多道工序,色泽鲜艳,线条流畅。

    帐篷门口,一个瘸腿的中年人正坐在矮凳上,低头调试着手中的一具皮影。

    那就是孙班主。

    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发花白,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眉宇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

    他的双手异常灵巧,十指翻飞,操纵着那具皮影的各个关节。

    他手中调试的那具皮影,是一具女子的形象。

    云髻高绾,水袖垂落,眉眼婉转,正是《牡丹亭》中的女主角,杜丽娘。

    穆褚行远远地看着,目光落在孙班主的手上。

    那具杜丽娘的皮影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着,时而甩袖,时而回眸,动作流畅优美。

    但让穆褚行注意的是孙班主的眼神。

    他看那具皮影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他深爱着的人。

    穆褚行心中微微一动,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凌笑也在观察,她注意到,孙班主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沉默地站在一旁,偶尔帮孙班主递一下工具,全程一言不发,那应该是他的学徒。

    “那个班主,有点奇怪。”苏十一轻声道。

    “怎么说?”

    “我的蛊虫对他没什么反应,但对那具皮影……”苏十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一点点反应,像是执念附着在上面的感觉。”

    “执念附着?”凌笑蹙眉。

    “嗯。”苏十一点了点头,“就像是一个人长年累月地对着某样东西倾注情感,久而久之,那样东西就会沾染上那个人的气息和意念,不是妖,也不是鬼,就是一种很浓很浓的念想。”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三人在戏台周围转了一圈,将地形和人员分布暗暗记在心中。

    穆褚行趁人不注意,绕到后台一侧的角落里,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捻了捻。

    那里有一小撮粉末,颜色灰白,质地细腻。

    他将那撮粉末悄悄收入一个小布袋中,揣进怀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发现什么了?”凌笑走过来,低声问道。

    “还不确定。”穆褚行道,“等晚上再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戏台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戏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戏台的幕布后面,亮起了一盏特制的油灯,灯光透过白色的幕布,将整个舞台映照得一片通明。

    皮影戏,开演了。

    孙班主坐在幕布后面,双手各持一根细长的竹签,竹签末端连接着那具杜丽娘皮影的关节。

    他的手指轻轻捻动,那具皮影便在幕布上活了过来。

    故事从杜丽娘游园开始。

    幕布上,春光烂漫,姹紫嫣红。

    杜丽娘在丫鬟春香的陪伴下,步入后花园,看到满园春色,心中涌起无限的欢喜和惆怅。

    她的水袖在幕布上翻飞,身姿轻盈如燕,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柔情。

    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穆褚行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孙班主身上。

    他透过幕布边缘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孙班主的身影。

    他的双手在飞快地操纵着皮影,动作娴熟而精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神情。

    戏继续往下演。

    游园之后,杜丽娘回到闺房,困倦入睡。

    梦中,她遇到了一位手持柳枝的书生,二人一见钟情,在牡丹亭畔互诉衷肠,那书生的皮影在幕布上出现,与杜丽娘并肩而立,身影交叠,缠绵缱绻。

    台下的观众看得屏息凝神,连小孩子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戏进入了最关键的一折——

    “离魂”。

    杜丽娘因相思成疾,病入膏肓。

    她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容颜日渐憔悴。

    最终,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她带着对爱情的无限眷恋,悄然离世。

    幕布上,杜丽娘的皮影缓缓倒下,水袖无力地垂落,她的身体在幕布上渐渐变得透明,仿佛灵魂正在脱离躯壳,飘向远方。

    那一段表演,凄美绝伦。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悄悄地抹起了眼泪。

    穆褚行却在这一刻,感到脊背一凉。

    他清楚地看到,幕布上那个正在离魂的杜丽娘皮影,它的眼睛,似乎朝台下看了一眼。

    穆褚行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凌笑。

    凌笑也正死死地盯着幕布,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你也看到了?”穆褚行低声问。

    凌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锣鼓声渐渐平息,皮影戏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中落下了帷幕。

    “好!”

    “太精彩了!”

    “孙班主好手艺!”

    台下的观众纷纷叫好,有的人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幕布后面,孙班主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签,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后台,开始默默地收拾皮影。

    学徒也跟了过去,帮他整理那些散落的道具和工具。

    观众们渐渐散去,空地上恢复了宁静。

    夜风吹过,将戏台上的几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不定。

    穆褚行三人隐在附近一棵大树的阴影中,暗中观察着戏班的动静。

    戏班的伙计们开始拆卸戏台,收拾道具,装箱打包。

    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异常。

    孙班主将那些皮影一具一具地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中,盖上箱盖,锁好。

    收拾完毕后,伙计们扛着箱子,离开了空地,往城东方向走去。

    穆褚行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看到他们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有几间厢房,应该是戏班租下来临时落脚的地方。

    院门关上后,里面便安静了下来。

    “今晚怎么办?”苏十一低声问。

    “轮流守着。”穆褚行道,“我先来,你们两个先睡,下半夜换班。”

    凌笑摇了摇头:“我睡不着,我来守第一班吧,你和十一先去歇着,有事我叫你们。”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见她坚持,也没有再争辩,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知道了。”

    穆褚行和苏十一退回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找了相对干燥的墙角坐下,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凌笑则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目光锁定那座小院,静静地守着。

    夜色渐深,河西府城陷入了沉睡。

    街道上空荡荡的,那座小院里也早已熄了灯,一片漆黑。

    凌笑守在暗处,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月亮隐入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昏暗。

    就在此时,凌笑忽然听到了一阵声音,从戏班落脚的小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轻,窸窸窣窣的,若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夜风的声音掩盖过去。

    凌笑心中一凛,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她凝神听了片刻,越发觉得不对劲,立刻起身,快步回到小巷中,叫醒了穆褚行和苏十一。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道,“戏班那边,有奇怪的声音。”

    穆褚行立刻清醒过来,翻身而起。

    苏十一也揉了揉眼睛,跟着站了起来。

    三人摸到小院附近,躲在墙角后面,探头望去。

    小院的院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但凌笑所说的那种声,此刻却更加清晰了,正从院内传来。

    穆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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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三人翻过院墙,落入院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间厢房的房门都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那声音,似乎是从正中间那间最大的厢房里传来的。

    穆褚行正要靠近那间厢房,厢房的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差点和穆褚行撞个满怀。

    穆褚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人,定睛一看,竟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小学徒。

    小学徒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看到穆褚行三人,声音发颤:“各、各位……班主不见了!还有……还有那具杜丽娘的皮影,也不见了!”

    “什么?”穆褚行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也不知道……”小学徒急得快哭了,“我睡到半夜,起来解手,路过班主的房间,发现门开着,里面没人,我又去放皮影的屋子看了一眼,发现那具杜丽娘的皮影……也不见了!其他的皮影都在,就只有杜丽娘的不见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紧接着,院门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外面喊道:“孙班主!孙班主在吗!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学徒慌忙跑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个个面色慌张。

    那中年男人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嘴里喊着:“孙班主呢?孙班主在哪里?”

    “班主他……他不在这里。”小学徒结结巴巴地道。

    “不在?!”那中年男人急得跺脚,“那怎么办!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

    “你家小姐怎么了?”穆褚行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那中年男人这才注意到穆褚行三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是谁?”

    “我们是路过的行人,今晚看了戏,住在附近,听到动静过来看看。”穆褚行随口编了个理由,“你家小姐出什么事了?”

    那中年男人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道:“我家小姐……今晚去看了皮影戏,回来后还好好的,谁知道刚才丫鬟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她已经没了气息……”

    “没了气息?”苏十一惊呼出声。

    “不止如此……”那中年男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骨头好像都没了,整个人软塌塌的……和传言里说的那些死状一模一样!”

    穆褚行心头一沉,当机立断道:“带我们去看看。”

    那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穆褚行镇定自若的神态,不知为何竟觉得安心了几分,点了点头,带着三人匆匆往赵家赶去。

    赵家是河西府数得上号的富户,宅邸气派,朱门高墙。

    此刻府中灯火通明,到处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

    中年男人带他们见了赵老爷后,赵老爷领着三人穿过庭院,来到后院小姐的闺房。

    闺房里,几个丫鬟婆子正跪在地上哭泣,床榻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清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寝衣,静静地躺着,神态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但她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姿态。

    她的四肢软塌塌地摊在床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整个人扁平地贴在床榻上。

    苏十一走上前去,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身体。

    她放出两只细小的蛊虫,让它们在死者身上爬行探查。

    片刻后,蛊虫在死者的脖颈后面停了下来,发出嗡嗡声。

    “这里有东西。”苏十一道。

    穆褚行和凌笑凑过去看,只见死者脖颈后方,有一个小红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皮影杆。”穆褚行沉声道,“这是皮影杆戳刺的痕迹。”

    “可是皮影杆怎么可能戳死人?”苏十一不解道。

    穆褚行伸出手,轻轻按在死者的脖颈上,感受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是戳死的。”他道,声音低沉,“她真正的死因,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魂魄被抽走?”凌笑一怔。

    “嗯。”穆褚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具软塌塌的尸体上,“人的魂魄支撑着肉身,魂魄完整,肉身才能行动自如,如果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肉身就会失去支撑,变得像现在这样软塌塌的,如同一具空壳。”

    “这不是普通的皮影精怪能做到的手段。”他抬起头,看向凌笑,目光深邃而凝重,“抽魂之术,属于极为高深的邪术范畴,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精准地抽走一名观众的魂魄……”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赵老爷站在一旁,听着穆褚行的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苏十一收回蛊虫,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穆褚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孙班主失踪,杜丽娘皮影失踪,这两件事必然有关联,找到它们,就能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