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右手举在半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张全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宣传部赵部长。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水咽下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组织部部长低着头看面前的茶杯。
政法委书记翻动着手里的文件，纸张哗啦作响。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李达康举起的那只手。
林春生把举着的手放下来。
他双手按在实木桌面上。
身子微微往前倾。
“六票赞成。”林春生看向主位上的高育良。
“高书记，票数过半了。”林春生拔高了音量。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黑色保温杯。
拧开杯盖，他低头吹了吹上面的浮叶。
他喝了一大口热茶。
高育良把杯子放回原位。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田国富坐在高育良右手边。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达康。
“李书记，你考虑清楚了？”田国富大声质问。
李达康把举着的右手放下来。
他把手塞进西装口袋里。
他低着头看面前的蓝色文件夹。
“我只看京州的经济指标。”李达康声音干涩。
“王刚是沙瑞金的秘书！他现在去管财政厅？”田国富伸手指着李达康。
“只要能把三亿地铁专款拨下来，谁管都行。”李达康没有抬头。
田国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面前的黑色笔记本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这是拿汉东的大局换你京州的政绩！”田国富吼道。
“你为了三个亿，就把汉东的财政底线卖了！”田国富站起身指着李达康。
“我没卖汉东的底线，我是在救京州的命！”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一万多工人等着发工资，挖掘机全停在工地上！”李达康大声吼回去。
“田书记，话不能这么说。”张全在对面接话。
“京州的经济也是汉东的大局。李书记这是为了工作。”张全说。
“为了工作就能带病提拔？”田国富转头盯着张全反问。
“纪委还没有出具王刚违纪的调查报告。”林春生敲了敲桌子。
“李书记，三亿专款的条子就在我桌上。散了会我就签字。”林春生直接抛出筹码。
李达康听到这话，放在桌上的手抖了一下。
“吕州的账本昨晚刚拉回来！三十亿的洗钱案！”田国富指着林春生。
“那就等查完了再说。”林春生毫不退让。
“现在省政府需要人签字走账，财政厅不能一天没主事的人。”林春生说。
“省里的款子全卡在财务处，下面各个市都等着米下锅。”张全帮腔。
“等纪委把三十亿的账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赵部长也跟着附和。
田国富双手撑在桌面上，越过桌子指着张全。
“王大为和李建昨晚在吕州分赃，被特警当场按住。”田国富大声说。
“他们转移到香港的三千万，走的谁的账？”田国富质问。
张全往后缩了一下，避开田国富的手指。
“那是王大为个人的问题，跟王刚有什么关系？”林春生接过话茬。
“王刚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履历干干净净。”林春生说。
“你敢保证他干净？”田国富转头盯着林春生。
“我敢推荐他，就敢负责任。”林春生拍了拍胸脯。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李达康觉得背上一阵发凉。
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背叛了高育良。
他不敢回头看主位上的高育良。
李达康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他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手帕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
林春生拿起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他把文件顺着桌面推过中线。
文件滑行了一段，停在高育良面前。
“高书记，少数服从多数。这是组织原则。”林春生说。
他用食指点了点文件末尾的空白处。
“既然常委会已经表决通过，还请您签字。”林春生催促。
高育良看着面前的文件。
他没有发火。
他也没有拍桌子。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林省长说得对，少数服从多数。”高育良开口了。
他伸出右手，拿过那份红头文件。
林春生愣了一下。
高育良的平静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照高育良以往的作风，这个时候应该拍桌子骂人才对。
林春生反倒感到一丝不安。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
吴秘书站在高育良侧后方。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刚刚截获的海外资产报告。
那是林春生转移资金的最新证据。
吴秘书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信封放在高育良手边。
“书记，这是刚送来的加急件。”吴秘书压低声音。
“哪来的？”高育良随口问了一句。
“赵东来刚派人送来的，吕州口供里牵出来的海外账户。”吴秘书回答。
吴秘书用手指敲了敲信封表面。
他想提醒高育良，现在有筹码可以翻盘。
只要把这份报告摔在桌上，林春生立马就得闭嘴。
林春生听到“海外账户”四个字，紧张地握紧了茶杯。
高育良瞥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拆开。
他直接把信封推到了一边。
“先放放。”高育良说。
“高书记，您这是同意了？”林春生试探着问。
“既然大家一致同意，我没意见。”高育良说。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钢笔。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高育良拿笔的动作。
李达康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
他双手抓着蓝色文件夹的边缘。
他用力过猛，指甲在硬纸板上划出两道白痕。
“高书记，这字签下去，王刚就是副厅长了。”田国富急了。
“我知道。”高育良拔下钢笔笔帽。
他把笔帽套在笔杆尾部。
“林省长，这字我签了，出了问题谁负责？”高育良抬起头。
他看着林春生。
“我林春生一力承担！”林春生再次拍了拍胸脯。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高育良点头。
“中纪委的联合调查组明天就到。”高育良提醒了一句。
林春生脸色变了一下。
他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省政府的正常人事任命，经得起查。”林春生硬着头皮说。
高育良低下头。
他握着钢笔。
笔尖悬在红头文件的同意栏上方。
“散会吧。”高育良说。
众人纷纷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沉闷的声音。
张全拿起公文包，快步走向门口。
赵部长端着茶杯跟在后面。
林春生站在桌边没动。
他盯着高育良手里的钢笔。
李达康收拾公文包的动作十分僵硬。
他把蓝色文件夹塞进包里。
他拉上拉链。
拉链卡住了。
李达康用力扯了两下才拉上。
他提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他一步都没有回头。
吴秘书站在高育良身后，急得直搓手。
高育良手里的钢笔在同意栏划出重重的一道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