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委二号院。”李达康拉开奥迪车门。
他把变形的黄色安全帽重重砸在真皮后座上。
泥水蹭脏了座椅靠背,留下一大块黄色的污渍。
“李书记,省长今天称病没去办公大楼。”坐在副驾驶的秘书转过头。
“他就是死了,今天也得把字给我签了!”李达康扯开领带。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奥迪在泥泞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掉头。
车子驶上柏油路,直奔省委家属大院。
李达康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拿出手机,拨打财政厅长刘明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机械的女声传来。
李达康把手机砸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二十五分钟后。
车子停在二号院的铁门外。
李达康推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吹得他西装下摆直晃。
他大步走到台阶前,连续按了三下门铃。
刺耳的电铃声在院子里回荡。
门开了一条缝。
保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李书记,您怎么来了?”保姆挡在门口。
“我找林省长汇报工作。”李达康伸手去推门。
保姆用力抵住门板,死活不让开。
“省长发烧了,刚吃完药睡下。交代了谁也不见。”保姆说。
“京州一万多工人马上就要上街了!他睡得着?”李达康拔高音量。
“您别难为我,我就是个干活的。”保姆把门关上了一半。
“你去通报。告诉他,我李达康就在门口站着。”李达康指着地上。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十一月的冷风刮过院子。
树上的枯叶落下来,砸在李达康的肩膀上。
李达康没有拂去落叶。
他拿出手机拨打市委秘书长的电话。
“把市里能动用的机动资金全给我拢一拢,看看有多少!”李达康对着电话吼。
“李书记,账上只有不到两千万了,连发半个月工资都不够。”秘书长倒苦水。
李达康直接挂断电话。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下午三点十分。
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
双手叉在腰间。
皮鞋在石板地上来回走动。
冷风打透了他的衬衫。
他再次拿出手机,拨打林春生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被挂断了。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
“好你个林春生,跟我摆起谱来了。”李达康一脚踢在台阶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
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保姆重新探出头。
“李书记,省长请您进去。”保姆侧过身子。
李达康大步走上台阶。
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开大灯。
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台灯。
林春生躺在宽大的红木摇椅上。
他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驼色羊绒毯。
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中药。
还有一叠厚厚的文件。
“达康同志来了。”林春生半闭着眼睛。
李达康走到摇椅旁。
“林省长,我来要救命钱。”李达康开门见山。
林春生没有动。
“什么救命钱?京州天塌了?”林春生语气很慢。
“地铁项目的三亿专款被财政厅冻结了。”李达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刘说没有您的签字,一分钱也拨不下去。”李达康直视林春生。
林春生咳嗽了两声。
他伸出手,把羊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省里的盘子大,到处都要用钱。”林春生说。
李达康双手按在膝盖上。
“这三亿是上个月就批好的专项资金!”李达康提高声音。
“计划没有变化快。”林春生转过头。
“吕州那边要整顿治安,资金缺口很大。王大为昨天带人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林春生随口扯了个理由。
李达康站起身。
他在茶几前走来走去。
“王大为都被纪委抓了!您还拿吕州说事?”李达康直接揭短。
林春生拿起茶几上的白毛巾。
擦了擦额头。
“纪委办案是纪委的事,财政统筹是省政府的事。”林春生把毛巾扔回桌上。
“一万多工人在工地上等着发工资买材料!”李达康指着门外。
“挖掘机全停了,钢筋也断供了。”李达康大声说。
“施工方放了狠话,两天拿不到钱,就去市委大院搭帐篷!”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椅背上。
椅子晃了两下。
“达康同志,你要体谅省里的难处。”林春生说。
李达康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他用力擦去额头上急出来的细汗。
“林省长,我只管京州的经济指标。”李达康把手帕攥在手里。
“地铁停工一天,损失就是上百万。京州乱不起。”李达康盯着林春生。
林春生坐直了身体。
羊绒毯滑落到腰间。
“京州不能乱,汉东也不能乱。”林春生双手交叉放在毯子上。
“大家步调一致,资金才好协调。”林春生抛出诱饵。
李达康停下脚步。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
“您要怎么步调一致?”李达康问。
林春生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坐下说。”林春生说。
李达康走过去坐下。
沙发很软,他只坐了三分之一。
“明天的省委常委会,有一项重要的人事提案。”林春生看着李达康。
“财政厅的刘明远进去了,副厅长的位置空着。”林春生说。
李达康双手抓着沙发扶手。
“您想提拔谁?”李达康问。
“王刚。”林春生吐出一个名字。
李达康的手指收紧。
真皮扶手被按出一个坑。
“王刚是沙瑞金在吕州时的秘书。”李达康直接点破。
“他是老同志,业务能力强。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履历挑不出毛病。”林春生面不改色。
“高书记那边提议的是审计署调来的李明。”李达康提醒。
“李明太年轻,压不住财政厅的阵脚。汉东的财政不能交到一个新兵蛋子手里。”林春生反驳。
李达康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的树枝被风吹得乱晃。
“您这是要跟高书记打擂台。高书记刚查了吕州的洗钱案,风头正劲。”李达康背对林春生。
林春生靠回摇椅上。
“我只是为了汉东的财政大局考虑。高育良手伸得太长了,连省政府的钱袋子都想抢。”林春生冷哼一声。
摇椅再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王大为进去了,您在财政厅的触角断了。您想用王刚把钱袋子重新抓在手里。”李达康转过身。
“你看得很透彻。”林春生没有否认。
“我李达康从来不掺和你们的人事斗争。”李达康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只认国内生产总值,只认京州的发展。”李达康大声说。
林春生端起茶几上的药碗。
他拿着勺子,在黑褐色的药汁里搅动。
勺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没有钱,京州拿什么发展?”林春生吹了吹热气。
李达康走到茶几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林春生。
“您这是拿京州的一万多工人威胁我?”李达康问。
“我是和你商量。你支持我的人事提案,我支持你的地铁项目。这叫互利共赢。”林春生放下勺子。
李达康没有说话。
没有这三亿,地铁项目彻底黄了。
京州今年的经济增速保底要掉两个点。
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至于谁当财政厅副厅长,跟他李达康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钱。
“高书记现在风头正盛,我投王刚,就是公开跟他作对。高育良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李达康说出顾虑。
“高育良是代书记,我也是代省长。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在吕州搞出那么大动静,京城那边也有人对他不满。”林春生看着李达康。
“中纪委的调查组明天就到。”李达康提醒。
“那是查吕州的问题,查不到省政府的正常人事任命。”林春生回答。
李达康直起身子。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在林春生面前。
“好。”李达康吐出一个字。
林春生停止了搅动药汁的动作。
“明天的常委会上,我投王刚一票。”李达康咬着牙说。
林春生靠在椅背上。
“达康同志果然是顾全大局的。”林春生拿起旁边的座机话筒。
他拨通了财政厅的电话。
“老刘,京州的三亿专款,明天下午走账。”林春生对着话筒说。
“对,我明天上午开完会就签字。”林春生强调了“开完会”三个字。
林春生挂断电话。
李达康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林省长,希望您说话算话。”李达康说。
“我林春生吐口唾沫是个钉。”林春生回答。
“我听省长安排。”李达康转身大步走出客厅。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春生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