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姜九思看竹,为的是忍住不和楼宇宁说话,怕一见到楼宇宁那张脸就皮痒地想逗弄他,好奇地套他的话。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性子是好玩,但是若被他一刀杀了,那就太不值当了。
楼宇宁懒得和姜九思废话。
姜九思忍住不和楼宇宁说话。
于是两人行在一处,缄默无语,只余风声呼呼而过。
行至斜阳落山之际,暮云低垂,群山昏暗。
姜九思回过头打了个哈欠,本想问一句“到桐州地界了吧”,结果却换来楼宇宁怒眉厉色一瞥,满是戒备之色。
姜九思无语:“怎么?没见过癞蛤蟆打哈欠啊?”
电光石火之间,楼宇宁拔剑出鞘,一剑朝姜九思刺来。
姜九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剑尖,剑风快得让她来不及躲闪。
姜九思后悔不迭:死于打哈欠,比饿死冻死也没强到哪里去啊!
剑身擦着耳边飞过的时候,姜九思忘了闭眼,看着楼宇宁越凑越近的脸,也忘了呼吸。
三秒后,姜九思确认自己还活着。
同时,姜九思也感受到了楼宇宁温热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廓。
与她一般惊魂未定,却是更急促了些。
姜九思屏住呼吸,侧身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黑衣刺客被楼宇宁一剑刺穿喉咙,钉死在石壁上,眼珠鼓起,死不瞑目。
为避开身后死状凄惨的刺客,姜九思不得不向前挪了挪步子。
这一挪,离楼宇宁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胸膛,一如龙井轩那日,楼宇宁身上的清冽气息混着薄热沁了过来。
姜九思惊魂已定,嘴便有功夫说话了:“楼宇宁,救命之恩,今生无以回报!下辈子,你缺个招财物件儿,我‘呱呱’几声来报!”
“你没长眼睛么?”
楼宇宁简直不想跟姜九思说废话,若不是他眼尖剑快,姜九思这会儿已经死了。
姜九思嘟囔反驳了句:“我眼睛也不长脑袋后啊!”
楼宇宁骂道:“废物。”
“你怎么又骂人?你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随意羞辱我!”
话音刚落,几十只冷箭自暗得昏黄的天色中激射而出,密集如雨,朝姜九思和楼宇宁破风袭来。
姜九思与楼宇宁几乎同时出手,拽住了对方的手臂:“走!”
“去我身后!”
姜九思被楼宇宁猛地向后一拽,下一瞬,余光便瞥见了擦脸而过的箭矢。
楼宇宁顶着箭雨将姜九思护在了身后,单手挥剑,将接踵而至的飞箭凌空斩断,试图劈开一条生路。
可惜,前方又没有路了。
道路两旁山林里一下涌出三十个黑衣刺客,个个手持利剑。
姜九思泄了气焰:“这些人不会是要来杀我的吧?”
倒不是怕,只是觉得天将降大任的挫折,未免来得太快了点吧!她都还在半路上呢,到底是谁这么等不及了?
“楼小将军。”姜九思故意在身后将楼宇宁的白衣揪起了个角,凄凄喊了一声,“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楼宇宁丢下一句“废物”,提剑一人冲了出去。
姜九思好笑地目送楼宇宁上阵:“好的!收到!”
楼宇宁独自一人提剑站在了队伍最前,竟打算以一人之力,挡住三十个黑衣刺客。
姜九思不想脏了自己的书刀,便从被楼宇宁一剑薅死的刺客手中拔出剑,站到了裴枢慎车驾前方,号令瑟瑟如鹌鹑的众人:“保护好裴大人!”
裴枢慎闻声掀开车帘,越过姜九思的背影,皱眉惊恐地看向不远处血肉横飞的景象,红白相间,没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扶着车柱干呕了起来。
姜九思上过战场,这种小场面,她看得兴冲冲,直摩拳擦掌。
楼宇宁不愧是大启战神,剑随身转,刃口见血,半句废话都没有,出招便是杀意,不死不绝。
姜九思握剑昂首瞧着,楼宇宁果真是身手超绝,片刻功夫,便倒了二十人。
楼宇宁对付这区区三十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看来,他压根不需要自己帮忙。
“楼小将军好身手啊!记得给我留几个活口,我倒要问问……”
话音未落,身后剑风震颤,后颈凉意顿生。
这回,姜九思脑袋后的眼睛看到了。
姜九思顷刻仰面倒去,轻巧避开剑锋,方才还清润的嗓音瞬时化作怒沉厉声,喝道:“是哪里来的狗东西,敢挡爷的路?”
姜九思看着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十人,飞快转身把手中未见血的剑,交到了脸色虚白的裴枢慎手中:“有个武器,也好保护自己。”而后再度向护卫们命令道,“保护好裴大人!”
话毕,姜九思脚步生风,朝侧边跑去。
瞬间,二十名刺客也跟着追在姜九思身后,离开了裴枢慎这一处。
姜九思侧身回头看了一眼:“果真是冲着我来的!”
离得远了,姜九思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团团围住自己的刺客,卸下悬于腰间的书刀,冷笑道:“还没开始查,就想杀人灭口!真是怂货!就让我这个废物来灭了你们这群怂货!”
书刀虽短,但寒芒锋利。
姜九思藏刀于身,文可修画,武可伤人。
这刀已许久未见血了,人若伤她,她必定还之。
她一身矫健的功夫,乃是舅舅江松元亲授之,为的是她能于危难之际自保,不轻易丧命。
姜九思反手握着手中的书刀,不再躲避,冲身上前。
书刀不过一掌之长,贴于掌心,声东击西时,无声出刃,冷光一掠,血色浸染指尖。
取人性命时,姜九思眼中没有丝毫同情怜悯,只有自保的执念,近乎魔怔。
姜九思杀至正酣,为诱敌近身吧,便于割喉,脚步后退,故作避闪。
刺客长剑直指她追来,忽而,一双手从后托住她的腰,掌心滚热。
姜九思正提刀反刺,却听到一声:“废物,到我身后去!”
姜九思一僵,杀红了的眼瞬间冷静了下来,点头回道:“好!你小心!”
朦胧月夜下,楼宇宁一身白衣染了斑驳血色,在微凉夜风中,恍若一株白莲卷舒于赤色业火中。衣摆随剑锋转旋扬落间,洇血莲瓣次第开,冷峭而诡谲。
剩余两三名刺客自知不敌,互递过眼色,齐齐转身四散奔逃,转瞬隐入夜色丛林。
楼宇宁不打算放过一个活人,提着滴着血的剑,如闪电般又冲了出去。
姜九思见状,大步跑到楼宇宁身边,伸手将人拽住:“不必追了!小心有诈。”
姜九思全然没想到楼宇宁竟如此身强力壮,她压根没拉住人,反是被楼宇宁拖着趔趄着冲到了他身前,一点刹不住脚。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笨拙的背影,心中一股无名火,索性作恶般反手握住了姜九思的手腕,像丢废物一般,将姜九思直接甩了出去。
“啊啊啊啊——”
听着姜九思“啊”得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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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挫,楼宇宁浓墨般的眼眸卸下肃杀气,竟透出一丝少年意气的狡黠。
姜九思被旋着甩出了二里地后,一时有些发懵。
楼宇宁哪来的这么大劲?
姜九思气呼呼朝地上跺了一脚,转过身来就骂道:“你!”
此时,月出东山,清色如练,照得楼宇宁冷硬的侧脸镀上来一层轻盈的柔光。
姜九思见楼宇宁垂眼站着,单手松松提着剑,借地上死去刺客的黑衣,擦拭着剑锋上淋漓的血迹,一脸的稀松平常。
姜九思一肚子的怒气,被月光一下便晒干了。
从哪里被甩出去,就乖乖回哪里去。
姜九思心平气和地沿着被甩出去的路径走到楼宇宁跟前,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你……”
楼宇宁直起身,眼风不动,“刺啦”一下将剑收入鞘中。
姜九思话还没说完,就被楼宇宁吓得肩膀抖了一下,“你……你没受伤吧?”
楼宇宁:“……”
楼宇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楼宇宁随即移开了眼,没作声,懒得回应这种蠢问题。
姜九思只好再次使用夸赞招数:“楼宇宁,你今天救我的模样,真是好英俊啊!只是可惜了一身白衣裳!”
楼宇宁抬眸,恶狠狠地给了姜九思一个轻蔑的眼神。
姜九思明了,楼宇宁还是那句:废物!
经此一难,姜九思再也不回嘴了,跟在楼宇宁身后,笑嘻嘻道:“楼宇宁,你不会真是来保护我的吧?”
楼宇宁头也不回地道:“有空担心我衣服,不如多担心你自己,有人要杀你,我……勉强救你一次。下次,我未必会出手了!”
姜九思扬眉:“我不信!”
楼宇宁懒得搭理姜九思:“随你。”
见拍马屁这招对楼宇宁有奇效,姜九思不可思议地瞪圆了双眼,反应过来噗嗤笑了声,忙不迭继续夸道:“楼宇宁,真没想到,你这人不仅长得英俊,武功好,还是个有善心、路见不平便仗义出手的大好人!”
“我这人最是知恩图报了!等我到望海县,我就新买一身衣裳给你!白色太容易脏了。给你买蓝色的可好?”
“我喜欢蓝色,就这么定了,下次穿蓝衣打架一定更英俊了。哎,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啊!”
楼宇宁不胜其烦:“你能闭嘴么?”
姜九思黑漆漆的眼睛又眨巴了一下,点点头:“呱呱!”
姜九思被楼宇宁提着衣领扔回了马车,并警告她“不准出来乱呱”。
姜九思借着楼宇宁的白衣擦了擦手上的血,被楼宇宁飞了个眼刀,只好解释道:“我怕吓着裴大人,反正你衣服脏了,借我擦擦怎么了?别那么小气。”
楼宇宁当成宝一样的白衣被姜九思当做了擦手的布。
姜九思左一下右一下慢悠悠擦着手背上的血,一脸泼皮无赖样。
楼宇宁随着姜九思的动作,眉头皱一下,再皱一下,一下一下几欲蹦出火星。
“擦完了就快滚回去。”
姜九思笑嘻嘻抬起双手,掌心朝向楼宇宁:“好嘞!到时候给你买衣裳,绝不食言。”
走了一天,打了一架,姜九思实在困了,彻底放松了警惕后片刻便昏睡了过去。
自十四岁离开上都之后,姜九思心无烦忧,几乎不会做梦。
但回上都之后,梦不断,梦境虚实交错,难以分辨。
这次,她又做梦了。
在梦中,她又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