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牢狱之中,她攥紧了手中的丝缎,死死勒住颜若骨的脖颈,肩臂痉挛战栗不止。
她屏住呼吸,牙齿狠咬住舌头,用剧烈的痛苦逼得自己使出了全身的劲,才彻底让颜若骨断了气。
颜若骨阖着眼,死得很安静,没有恐慌,没有挣扎,而她却流了一脸的泪,呕出了一嘴猩红的血。
姜九思记得,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哭嚎着看着自己这双被血染红的双手,血泪模糊双眼,满是迷茫和悔恨。
痛苦吞噬了她,将她囚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跪在黑暗中,低着头哭了很久很久。
耳边,有人唤她的名。
“月宁。”
“阿姐。”
“女儿。”
“杀了他——”
脸上的血泪,坠入手中,忽然化作了一刃匕首。
她抬起头,没有犹豫,一刀戳进了父皇的胸口。
父皇的血从胸口涌了出来,温热地流入了她的掌心,蚀骨钻心得疼。
这是她第二次杀人。
弑师,杀父,这是她的罪业。
即便如此,她却仍是贪活,想要苟且着活过一日,再活一日。
在执念幻化出的梦魇中,姜九思只觉自己浑身浸着湿淋淋的血,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脖颈缠绕着丝缎,胸口裂开了一个血窟窿,从里面飘扬出血红的、冰冷的雪,漫天漫地,无边无际。
她觉得痛,觉得冷,更觉得茫然,一切所为何呢?
走着走着,忽而一束微光落到了头上,她抬头看去,竟是走到了政事堂。
沈柔坚坐在堂内,坐在清风明光之下,眉目舒展。
而她站在黑暗之中,遥望光影,心中依旧是那句:愿你此生安好,官途坦荡。
姜九思自觉,她该走了,应再度藏于黑暗卑劣中,可是那束光,太温暖了。
她站在政事堂前许久,贪念着那道光。
沈柔坚缓缓抬起头,站起身来,隔着遥遥距离问她:“是知错了还是害怕了?”
她自愿接受沈柔坚的责问:“我错了,也怕了。”
“日后谨言慎行,切勿再犯。”
说完,沈柔坚转身背离她而去,留下了一个冷硬的背影。
姜九思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摇了摇头:“沈柔坚,我回不去了。我杀了人,要遭天谴的,我逃不掉的。”
姜九思苦痛地看着沈柔坚隐没于雪中的背影,斩断留恋,也转了过身去,走向了她无法逃避的归宿。
胸口裂开的口子,呼啸着飞出一场冷雪,瞬间掩埋住了她。
“冷。”姜九思于梦中呢喃,“冷……”
沈柔坚睡得浅,皱眉醒过来后,发现姜九思背靠车壁,双手抱臂,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止。
现在是六月初夏,夜风都是暖的,怎么会冷?
沈柔坚微微倾身,目光探寻地在姜九思脸上扫了一眼,犹豫着伸出了手,在触到姜九思温热鼻息后,缓缓攥成拳,作势往回收。
“冷。”
沈柔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沈柔坚沉下目光,攥成拳的手又慢慢舒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姜九思的额头:没有发寒,也没发热,一切正常。
是做梦了?
“沈柔坚。”睡梦迷幻不清的姜九思感受到了温暖,贪恋般迫切抓住了这束光,“我冷,别走。”
蓦地被直呼其名,沈柔坚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下一瞬,却见自己迟疑间没有着急收回的手,被姜九思忽然紧紧攥住了。
沈柔坚呼吸一顿,眼中罕见地露出了惊色,目光凌厉地看向姜九思:“你究竟是谁?”
姜九思紧闭着眼,尚未从梦中苏醒,依旧唤着他的名字:“沈柔坚,你竟忘了我。忘了,也好。”
沈柔坚此时倒是冷静下来了,蹙眉瞧着姜九思,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放缓声音:“你,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至此,又有什么目的?”
“我是……”姜九思想要开口,却发觉自己被雪覆住了脸,她无法开口诉出一字。
呼吸一窒,姜九思猛然挣扎着抬起头,张嘴拼命呼吸着空气。
似是醒来,却又似是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姜九思发觉此刻自己竟是双手合拢着将沈柔坚的手裹在掌心中。
而这只手的主人,正坐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这绝对是个梦!
更是个天大的美梦!
眼前之人,的确是沈柔坚。
在璧水馆时,她就牵过沈柔坚的手,她知道他的手是如何的骨节分明,又是如何的温暖亲切。
这只手,也是沈柔坚的,不会错。
但两两合在一起就错了——已为沈相的沈柔坚,绝对不会任自己如此放肆又逾矩,却还如此淡定。
姜九思耳根发红地盯了一动不动的沈柔坚一会儿,在心中作出了最后的结论:这是个梦。我还没醒。
既然都是个梦了……
姜九思轻轻咬住下唇,瞥过沈柔坚近在咫尺清晰的脸,极放肆又逾矩地抬起指尖,在沈柔坚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都道是人与人之间未完的缘分,会通过梦境一一弥补。
前梦中,沈相背对着她,诘问她,又离她而去。
所以,老天爷特意又给了她一场沈柔坚不再离去的梦。
而且,在这个梦中,没有大雪飞舞,世界不再冰冷,风是暖的,沈柔坚也是暖的。
姜九思惨白着一张笑脸,努力笑了笑,喃喃道:“我又梦到你了。真好。”
姜九思抬眼看了四周,她仍在马车内,裴枢慎也靠在一旁睡觉。
姜九思歪过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梦境未免有些太过真实了吧!
姜九思思虑了一番,再次放肆又逾矩地捏了一下沈柔坚的手,动作极轻。
沈柔坚没有反应,依旧静静看着她,神色未动。
姜九思不放心地打算掐自己一把试试,手伸到半途却蓦然停住了。
若是把自己掐醒了,那这场美梦不就没了么?
于是,姜九思将悬在半空的手邪恶地伸向了一边沉睡的裴枢慎,用足了劲,狠狠掐了一下。
“啊——”
裴枢慎的惨叫响彻夜空:“姜!九!思!你要死啊!”
一声响彻夜空的咆哮后,姜九思被裴枢慎狠狠地踹下了车。
姜九思从噩梦与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自己方才与沈柔坚相握过的双手,眼中一片茫然,沉默了片刻才道:“原来不是梦!那?哎!”
姜九思想起方才车内沈柔坚那张不露神色的脸,实在忍不住,咬牙闷喉长啸了一声:“啊——”
·
天光大亮,姜九思红着耳根前去赔罪。
姜九思站在马车边,恭敬道:“咳……沈相,下官来了。”
“进来吧。”
得了车内人应允,姜九思才上了车。
车内宽敞,足以容下三个人,但姜九思上了马车就坐在边角一处,隔着远远的距离说道:“沈相,下官前来请罪。”
裴枢慎重重地哼了一声:“姜九思,你半夜在发什么疯?”
是了,她是在发疯,不然也不会握着沈柔坚的手发痴。从前是李月宁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癫过!
一想起昨夜的画面,姜九思耳根子又红了一层,眼睛都不敢往沈柔坚那处瞟,只好低着头,开始瞎掰:“裴大人,我自小体弱多病,睡不踏实,所以有半夜梦游的习症。”
“体弱多病?那还那么大力气,我腿都给你掐紫了!”
姜九思抱歉把头低得更深了,掩盖心虚:“裴大人,对不住!”
“半夜梦游?”裴枢慎反驳道,“你骗鬼呢!我可是看到了你色胆包天地抓着文卿的手,凑那么近,眼睛睁那么大,下一秒怕是要亲上去了吧!姜九思,你是一早就觊觎文卿美色了吧?”
“好了。”
沈柔坚开口,却没来得及截断裴枢慎的快言快语。
姜九思仰头差点栽过去,一手攀住车窗,稳了稳身形,结巴得厉害:“我……我确实是……在梦游。我一梦游起来,全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梦中,自然荒唐些。”
再不能让裴枢慎讲出什么荒唐话了,不然她得跳窗而逃了。
姜九思心虚地岔开话题:“裴大人,我这里带了些伤药,去疼止痛,疗效甚好。”
避开他们的眼神,姜九思装作忙碌地翻着包裹:“我还带了些好吃的点心,权当赔罪了。”
姜九思翻着颜徵为她整理的包裹,一层又一层,塞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本是轻装简行,但颜徵十分贴心为她准备了许多物品。
有夏日的短衫,驱蚊的蒲扇,防蚊的熏香,治伤痛的药膏,防夜风的披肩,助眠的药枕,供她无聊时读的画本。
知道她爱洁爱香,准备了各式香味的沐浴青皂;知道她喜欢独自沐浴,遮挡挂帘都准备了好几份。
除却这些,还有安静卧在包袱夹层的平安符。
姜九思想起了送行那天,青青杨柳一角,颜徵微笑着站在人群之外的树荫下,没有不舍的告别,只是淡淡笑着目送她离去。
自始至今,颜徵的眼神始终纯净安然。
姜九思看着包袱暖暖一笑,窘迫消了半分,从包袱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裴枢慎:“裴大人,这伤药专治筋骨损伤,你拿去抹抹看。”
裴枢慎可以和姜九思过不去,但是不愿和自己过不去,他又不傻,“哼”了一声接过瓷瓶:“最好能好,不然我……”忽而转了调子,“哎,文卿,这个……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这不是你专备的伤药么?怎么会在姜九思那里?”
沈柔坚不动声色地从裴枢慎手中接过瓷瓶,又递回给了姜九思:“你看错了,我没有备过什么伤药。你腿上淤青已消了,用不着这个。”
裴枢慎扬了扬眉:“我看错了?行吧,就当我是看错了。”然后又从姜九思手里抢了回来,“既然你给我赔罪,我便收着了。”
姜九思小声嗫嚅:“裴大人,等你伤好了,瓶子能还给我么?”
裴枢慎大声回道:“不!能!”
姜九思的声音更小了:“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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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枢慎好奇心上来了:“这么宝贝这个瓶子,谁给你的啊?”
当初沈柔坚告诫过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瓶伤药是他给的。
姜九思毫不犹豫地撒谎道:“是师兄颜徵给的。”
“颜徵?”
裴枢慎想了想这个名字,原来是礼部新来的后生,举止清雅,文辞精妙,做事勤恳,言谈和善,自己撂挑子懒得干的活,颜徵在背后悄无声息都替他干了,不邀功,不求赏,算是个良人。
“颜徵居然是你师兄?”
姜九思点头道:“正是。”
裴枢慎继续盘问道:“他斯斯文文的,没事备什么伤药?”
姜九思回道:“因为在临江馆,我经常惹事打架,颜徵师兄待我如亲弟,所以私下替我备了些伤药。除了伤药,我这里还有熏香,药枕,驱蚊……”
“好了。”裴枢慎挥了挥手,问道,“方才你不是说还带了好吃的点心么?我也正好饿了。”
姜九思看了一眼观书不语的沈柔坚,“哦”了一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盒盖,粉粉嫩嫩的樱花酥卧在盒内,形态如花,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裴枢慎不禁叹道:“好漂亮的桃花酥!”
姜九思纠正道:“是樱花酥。”
“樱花是什么花?”
大启确实少见樱花,樱花只开在彼岸的东瀛国,因此很少有人知其名。
虽有海商将植株引入大启,不过因为价钱过高,气候不宜,少有种成,自是罕见,博闻的裴枢慎没听过樱花,情理之中。
姜九思解释道:“樱花是东瀛人最喜欢、最崇敬的花,花开灿烂,凋零亦灿烂。樱花多色,但见得最多的便是这种粉樱。春风吹彻平原,樱花万顷开无际,是极美的景象了。”
眼前忽而又浮现起堆云叠雪般的樱花随风而坠的美好景象,姜九思不免感叹:“可惜啊,樱花只开十日便谢了,太过短暂了。这可苦了扫地的僧人,于是,花下僧人便把这些落樱收集起来,腌制裹面,做成了樱花酥。”
说着,姜九思笑了一笑,不免想起往事:“我曾经在东瀛的金阁寺前吃过一回,此生难忘。倒不是有多好吃,只是合了我当时游行的心境,一口樱花酥,吃得我豁然开朗。离开了东瀛国后,就常念叨这一口。颜徵师兄见我总念叨,于是便以桃花替樱花,做了这形似樱花、味是桃花的樱花酥。”
姜九思把食盒向前递到沈柔坚和裴枢慎面前,嫣然一笑:“尝尝!”
裴枢慎被这粉嫩的色调吸引,拿过一块轻轻咬了一口,桃花淡淡的清香混着内馅的微甜的豆沙,香甜不腻,还有春茶的清味,仅一口,便觉温柔春意在口中荡漾。
“颜徵居然如此心灵手巧!不光会写奏文,还会做酥饼!来礼部做个外使司官屈才了!”
姜九思自豪地回道:“颜徵师兄在临江馆时,便被大家称为有求必应大师兄,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裴枢慎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花开十日,一生只有十日又何妨?来人间一场,日日灿烂,便不算白活!”
顿了顿,裴枢慎又道:“等我来日辞了官,也要去东瀛走上一遭,看看这叫你豁然开朗的樱花酥能否也令我豁然开朗。”说话间,心情已是愉悦起来。
姜九思见裴枢慎吃得开心,又把食盒转向沈柔坚,希望他不会拒绝:“沈相,尝一块么?”
沈柔坚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姜九思,并没有被她的描述打动,冷声追问道:“你去过东瀛国?”
从沈柔坚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姜九思察觉到了一丝洞彻的冷漠。
姜九思磊落看向沈柔坚,如实回道:“年少时,家贫不能养,只能四处讨生活,因此去很多地方流浪过,做过商贩,当过游侠。沈相放心,下官身世清白,绝不是东瀛国派来的探子。”
“那你为何会入朝为官?不继续流浪了么?”
“一时流浪,虽新鲜有趣,但漂泊久了,去哪里游走,看怎样的风景,总觉得心里空荡荡得找不到寄托。下官还算是有根之人,有家国牵绊,亲友尚在世间,走着走着就想回去故土,再见见故人,让这颗漂泊的心落到实处,有人给托着。樱花飘落有人拾,我若飘零了,也希望有人能把我捡起来,埋了也好,做成饼也好,总不算白活,也不算白死。”
姜九思十分煽情地说了“做成饼”这种话,裴枢慎看着手中的饼噎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放下了,白了姜九思一眼。
姜九思注视着沈柔坚,一字一句、一声一慢道:“下官曾靠着作画的手艺,去洛州琅琊摆过画摊,替人作过几幅花鸟图,画过几幅扇面。”
说至此处,姜九思静默了几秒,见对面之人毫无波动,眼睫失落地眨了一下,目光便从沈柔坚身上落了下来。
看着手中的樱花酥,姜九思收起了心绪,继续坦白从宽:“那时,无意中得了礼部尚书张士元的赏识,才得以入了临江馆,学了两三年诸子百家学问,科考成绩尚可,便入了朝。入朝之后的事,也便是沈相所见的那般了。”
姜九思看向沈柔坚,眉目平静而澄亮:“下官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沈相,尝一口樱花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