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翊张口闭口把嫖字挂在嘴边,姜九思听得烦了,说又说不过,理又懒得理,只好背过身去,在张伯翊看不到的地方,冷脸翻白眼,以示不满。
上一回,她是双脚离地,被人扛进来的。
这一回,她则是大摇大摆跟在张伯翊身后,自己走进来的。
上楼途中,甚至眼尖地看到了几位朝中脸熟不知名的同仁,她隔着老远便对人打招呼,生怕别人没看到她。
也正是这一回,她才把鹊桥仙给看了个清楚。
鹊桥仙,传闻中上都城最高雅的青|楼,高在银钱上,雅在情趣上。
鹊桥仙内,既无高声喧哗,更无淫词浪语,有的只是随行酒令而出的诗文,文人雅士倾慕锦心绣口的佳人。
人在月下,酒在手中,酒一杯,诗一句,情便自心头涌上来了。
温柔乡里满是诗意,把一场真金白银的交易变成了真情实意的邀约,不作细想,耳边只有“公子须尽欢”的缱绻。
鹊桥仙最高处的阁楼内,灯火明亮,珠帘半垂。
姜九思坐于阁内,嗅着香炉里焚着醇和的沉水香,环顾厢房四周,只觉自己身在古书禅房静思入定,而非于风月楼里思红尘,真是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姜九思转头一瞥,便看到了奇石盆景上方挂了三幅清冷白梅悬画,风月红尘中一抹静白,真是妙手丹青之作,画得栩栩如生,挥洒自如,出类拔萃啊!
姜九思看乐了。
因为,这正是她画的——这三幅白梅是当初为了换回二十个东瀛女子的卖身契,一夜不眠不休作的十幅画,想必是张伯翊又从这十幅里选出三幅送给了佳人。
张伯翊发癫地想种白梅,估计是没种成,所以改成画白梅。
白梅,风雅之物,实不该生于红尘中。
姜九思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看向张伯翊,倏然眼尖地瞥到,一向好洁好风度的他,今日袖口却意外地沾了一点泥。
姜九思确认再三,是泥,不是血,不免吃惊:“张大人,如今已是五月了,你不会还在研究种白梅的事吧?”
张伯翊这种风流性子,居然能在这位白梅佳人身上耗费一两个月还未歇?
那位喜白梅的佳人,到底是如何的神仙妙人,居然能令张伯翊发癫至此?
姜九思瞅了眼张伯翊那张春风不度的浪子脸,猜想应是佳人不得、芳心未许,不免暗爽,在心里欢呼了一声:白梅佳人壮哉啊!
姜九思又在内心嘲讽了一声:张伯翊,没想到你也有求而不得的一天!活该!
姜九思在心里刚嘲讽完张伯翊,下一刻,张伯翊便当着她的面,直接嘲讽了过去:“姜九思,你白吃白喝起来,真是不客气,你吃这么多,就不怕撑死么?”
姜九思噎了一下,张伯翊是有什么奇怪的技能么?真是吃不得一点亏。
算了!不能和张伯翊较真,若事事较真的话,自己迟早被他气死、骂死、羞辱死。
姜九思啃着手中的鸡腿,半边脸都鼓了起来,边嚼边答:“张大人请客,九思自然不能客气。我跟张大人客气,岂不是显得我很不大气?”
姜九思压根不在意自己的吃相,当着张伯翊的面猛喝了一口酒:“比起撑死,我更怕饿死!张大人没挨过饿,所以不知道,饿死的感觉真是孤独难熬得令人崩溃……咦,真是不太好!”
无意想到很久以前在浮云山的日子,姜九思抬手挥去过眼云烟,“以前吃不上饭,经常饿肚子,所以现在,我,姜九思,有饭当吃直须吃,莫待无饭空饿肚!”
张伯翊“哦”了一声,嘲讽中带着嫌弃:“以前你竟然穷成这样么?”
姜九思耸耸肩,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随口道:“是啊!就是因为以前穷,所以我才那么想当官!所以才一直跟在张大人你身边啊!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说我攀权附贵,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张大人,你不是老怀疑我对你别有用心么?是了,我的确别有用心。我穷怕了,再也不想饿肚子了,所以只要能让我富贵,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的用心,就是想升官发财,这一切,只有张大人你才能办到!我对钱有多忠心,我对张大人你就有多忠心。张大人,你还不肯信我么?”
张伯翊盯着姜九思,漫不经心一笑,并未回答姜九思的话。
他从不信人。
人是会变的,但人的欲|望却不会,千百年来,上至帝王,下至俗人,左右来去无非那几样,他所信的,不过是人于欲|望的所求。
他最喜欢看那些有求于自己之人匍匐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他们卑微祈求着,把名为把柄的绳子,乖顺地交到自己手上,心甘情愿为自己所驱使。
所求之事,于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
钱,是俗,但也最是有用。
翻手用之,心甘情愿;覆手弃之,不敢生怨。
姜九思,是这些年第一个在他面前毫不避讳直言自己欲|望的人。
升官发财,富贵名利,俗,却也真,不遮掩,不似那些拐弯抹角、又当又立的虚伪之人。
这些年,他手中的钱,确是办成了很多事,成就了他,成就了张家。
张伯翊抬起眼眸于幽幽火烛间向着姜九思,问道:“你说要帮我救出韩君虞,你打算怎么个救法?说来听听,让我看看你的忠心有多少脑子。”
姜九思从袖中取出一方金印,得意道:“圣上给了我江南道巡察使的官印,说一切事务我可自行做主,既然我能做主,那还有什么解决不了?告御状的灾民说韩君虞贪污了赈灾粮,韩君虞说他没贪污,这中间不就是缺了二十万石粮食么?那我到时候变出二十万石粮食,不就两难自解了么?”
张伯翊凉凉笑道:“用你吃鸡腿的嘴,编出二十万石粮么?”
姜九思嘿嘿一笑,手掌朝张伯翊面前一摊:“当然是张大人你给钱,我去买二十万石粮啊!”
张伯翊用扇子挥开姜九思油腻的手,“姜九思,你现在不仅白吃白喝白嫖我的,还敢白拿我的了?”
“怎么算白拿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姜九思细细分析道:“现在桐州到处是饿着肚子的灾民,都指望着朝廷调来赈灾粮,结果圣上除了这块金印,啥也没给我,我空手过去不被他们扒了皮啊!所以,等去了桐州,我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是……赈灾粮是在月黑风高之夜,被山匪偷摸给劫去了,我不畏艰难险阻从山匪那里讨了回来,再上书禀告圣上韩君虞是无辜的,他不就被放出来了么?”
“至于,跟变戏法一样消失了二十万石赈灾粮,究竟去哪里了?”姜九思眨巴着眼,语气调皮又轻松,“张大人,你想让我查,还是不查啊?”
烛光柔和,姜九思一张活泼的脸生动得很,活像偷吃了鸡的小狐狸。
张伯翊垂下眼帘笑了笑,告诫道:“在上都城,钱扔出去,还能听个响。那些穷山恶水的下县,养出来的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你要还想活着回上都,就别去查,别断了那些人的财路。”
“赈灾粮被山匪劫了……”张伯翊顿了顿,又道,“你这办法,不是好办法。但是由你姜九思去做,可成。圣上宠厚于你,你就是说赈灾粮是被老鼠偷了,你从老鼠窝抢回来的,恐怕圣上也会信。”
一听到老鼠二字,姜九思脑袋忽然“嗡”的一声,浑身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颤着牙,四处扫看确定没有老鼠的影子后才舒了一口气:“老鼠,可比山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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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多了!”
张伯翊思忖片刻,于沉寂中缓缓道:“军饷、粮草、兵器,水利、修陵、赈灾……我户部一处的钱,八百个地方等着。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一个一个上赶着到我这里来要钱,张口就是白银黄金千两万两的,真当我是财神能凭空变出钱来么?”
“要钱的时候,这帮人低眉顺眼地在我面前装孙子,嘴里尚能吐出一句张大人;花钱的时候,倒摆出清流大爷的谱来了,要与我张扒皮势不两立。”
“呵,我是懒得跟这群人计较,蠢货到底是蠢货,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若是没有我张家,圣上半分钱都收不上来,没钱,大启怎会得安稳?”
说罢,张伯翊摇了摇头,又恢复了不甚在意的模样,以一副“蠢货给爷死”的神情冷笑道:“于社稷有好处的事情,怎么偏有人要和我张家过不去呢?一个贪墨的罪名,就妄图牵扯我张家?可笑至极。”
张伯翊重新抬眸,看向姜九思,心意已定:“姜九思,钱,我可以给你,但不白给你,替我去查究竟是谁在背后作鬼。”
姜九思愣了一下,捋了捋张伯翊的话,仔细想了想,总觉得不对。
“什么叫白给我?张大人,你要不再仔细想想呢?你把钱给我,我拿钱买粮填上缺,然后韩君虞从大理寺牢狱中出来。这一来一回,我可半分好处都没捞着啊!好嘛,一边给圣上当差,一边又接张大人你的私活,累死累活,白打两份工,我图啥?”
张伯翊扬眉:“别动不动就谈钱,谈钱伤感情,这话可是你说的吧?”
姜九思一噎:“呃……”好像是她说的,“可是……”
张伯翊仍是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欠揍样,“若谈钱,就是交易了。你我之间这些年,应是情谊。我带你嫖|个妓,你替我办个事,互通情谊,岂不正好?”
姜九思彻底无语,张伯翊这个该死的学人精!
姜九思苦着脸埋怨道:“张大人和人互通情谊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张伯翊笑道:“姜九思,今日可是你拉着我,跟我说天气热燥得慌,求我给你引路找快活的?”
张伯翊耳尖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心情忽而愉悦了起来,说话声都温柔了半分:“凭你我这点燥得慌的情谊,待你去桐州后,我可替你照顾颜徵一二。”
姜九思面皮子抽了抽,道:“不必了,颜徵自理能力特别强,无须他人照顾。”
“那就要看你了,姜九思。”张伯翊以少有的温和语调恐吓道,“你最好别做出什么蠢事来,惹祸上身。到时候你我这点情谊恐是救不了你,那我便让颜徵来照顾你。他对你向来有情有义,想必不会拒绝我。”
姜九思忍住心火,干笑道:“张中台那么喜欢颜徵,一定舍不得他千里迢迢来照顾我吧?”
张伯翊一脸稀松地回想:“你不提,我倒忘了!我父亲对颜徵,不仅是喜欢,更说得上是信任了。有时候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好,我嫉妒得很啊!如果颜徵没了,不在他身边了,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姜九思猴急地紧紧抱住张伯翊胳膊:“张大人,颜徵什么也不知道,就被无端卷进来,这不大好吧?”
“牵扯的人越多,就越有意思啊。一条船上的人站得多了,大家就不敢耍别的心思,毕竟船沉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伯翊一根一根无情地掰开姜九思的手指:“见你对颜徵如此上心,我就放心了,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他,你放心去桐州吧。”
见姜九思被他三言两语轻易就拿捏住,愁苦着一张脸瞪着他,张伯翊笑着宽慰道:“若为升官求财而来,也应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姜九思,既选择跟我张伯翊,那便只能听我的,不要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