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岩被张君堂擒在手中,惊慌又迷茫地睁大了双眼,害怕得浑身发抖,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攒了一肚子的马屁话,哪里还能继续说得出口?
“砰——”
下一刻,浦岩被张君堂反手就甩到了石碑上。
浦岩疼得龇牙咧嘴,真如鹌鹑般,嗷嗷叫了几声。
“瞪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桐州水患,西都战事,大启四处祸乱不得治,你们居然还有闲情为我建祠立碑?你们这帮蠢货,家中老母吃饱饭否?衣服暖否?不念国,不顾家,跑来我面前丢人现眼,我有什么需要你们传颂的?”
张君堂怒火中烧,把近日心中的毒火尽数发泄了出来,骂得众人真如狗血淋了头,纷纷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国家权柄交到你们手中,你们就是这般竞逐钻营的?罔顾社稷之道,万死犹轻,朝廷要你们有何用?”
张君堂连连发问,声如洪钟,震耳欲聋,无一人敢抬头。
张君堂胸口起起伏伏,胸中怒火依旧难平:“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竟是我大启官员,真是我失察了。”
“工部尚书浦岩,私造生祠,欺世惑众,贪奢徇私,实为官场恶蠹,不杀不足以整肃吏治,按罪当死,即日押送大理寺审讯,审明后移送刑部,秋后处决。凡参与此事五品以上官员,尽数革职,交刑部查办。五品以下者,去皇廷自请五十廷杖。其他一干人等,我暂且记着,若再犯蠢,必不宽恕。”
浦岩万万没想到,今日这一番热热闹闹的开祠仪式没让自己升官,居然要了自己的命。
浦岩脑中一阵茫然,如痴呆儿般口中喃喃:“按罪当死……当死……死?”
忽而,浦岩嘶声尖叫,“嗷”的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如丧家之犬一般匍匐着去抱住了张君堂的大腿,双手死死攥住张君堂的官袍不肯撒手。
“张中台,下官冤枉啊,是临江馆那群人撺掇下官这么做的,和下官无关啊!张中台,开恩啊!”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委罪于人,简直不思悔改!朝堂之上留不得你这种不中用的东西!”
说罢,张君堂提脚朝浦岩心窝踹去,“你冤枉?你不冤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送出去多少人情,又收了别人多少好处,我只不过懒得查办你。死你一人,已算轻饶!若你到大理寺,再不老实交代清楚,再喊一句冤枉,便死九族!滚!”
浦岩再次被一脚踹到了石碑之上,脑袋“咚”的一声撞了上去,撞得浦岩从畏惧中彻底清醒过来。
张君堂行事狠辣,刑罚严苛,遇到犯错之人便斩尽杀绝,言出必行,丝毫不留人退路,一时令朝野畏其如畏虎狼。
浦岩绝望地意识到,张君堂是真下了决心要杀了他。
浦岩苦笑了几声,他这回是必要死了。
既然要死了,不如死个痛快。
“哈哈哈……”浦岩浑身抽搐,忽而疯癫大笑起来,眼皮子抽动,涌起剧烈的憎恶,“哈哈哈!张君堂,你有什么资格诛我九族?能诛我九族的只有圣上!我是不中用的东西,那你算是什么东西?”
“桐州夏氏,含冤枉死!昏君当朝,奸臣当道!哈哈哈!说得一点没错!”
浦岩把早朝所听到的一字一句以诅咒的方式还于张君堂,“擅权专政,玩弄国柄,满朝私党,该死九族的是你!乱杀忠臣,夏忠全族的冤魂不会放过你,我浦岩今日逃不过了,张君堂,张中台,我且在地下等着你!”
浦岩大笑三声后,猛地扑向了石碑,毫不犹豫地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后,浦岩的身体,沿着石碑缓缓地滑了下去,暗红的血水顺着石碑上“大公至正”,蜿蜒流下,惊红了一众人的眼。
“张公祠”一事,以浦岩血溅石碑收尾。
此后,“大公至正”四字再也无人敢提。
·
等姜九思晚上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简直惊掉了手中的鸡腿。
“什么!浦岩死了?”
张伯翊不悦地以扇子挡住了姜九思,“大惊小怪!浦岩不安分,收受贿赂的事就不必说了,背地里攀附我堂姐张贵妃,想让她给圣上吹枕边风,霍乱后宫,妄图干政,就此一条,他也早该死了!”
姜九思捡起了落在桌上的鸡腿,盯着手中油腻腻的鸡腿,想到了浦岩那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的样子,撇嘴叹了一口气。
浦岩算不上好官,甚至有点坏。但那种坏,只是一心想升官、庸懦无能的坏。
他这人胸无城府,唯一心愿便是离开工部,想必攀附张贵妃也是为了此事。
即便升了官,以他每回吃廊下食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性子,最多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闹不出什么祸事来。革职也好,流放也好,罪不至死吧!
姜九思从前是讨厌浦岩的,但此刻却觉得有些惋惜,“他居然就这么死了?被你爹逼死了!”
张伯翊“哼”了一声,提扇就要敲姜九思,姜九思及时捂住了头顶,却被张伯翊狠狠敲了鼻头一下。
“哎呦!”姜九思捂着鼻子,疼出了泪,哀嚎道:“张大人,你下手真狠啊,春花嬷嬷说你最是怜香惜玉,简直骗人啊!”
“什么叫被我爹逼死了?是他自己求死,拦不住,和我爹有什么关系?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死,早死还早超生。”
张伯翊端起酒杯,在手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叹道:“今日,我爹被你、沈相、圣上气了三回。事不过三,浦岩不走运自己撞火药桶上,我爹自然忍不住要爆发。我爹又不是什么圣人,需要他立生祠?况且,就他也配?自作主张耍这些小聪明,丢了小命,有什么可惋惜的?官场上这种自作聪明的人多的是,今日不死,明日也得死。你说是不是,姜九思?”
姜九思立即摇头,“张大人,你别看我,我可不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小聪明,我哪里有那个胆啊?我还指望张大人提携栽培我呢!”
“我看你耍的是大聪明,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你现在背后靠着圣上、沈相,还有我这个大树,怎么样?凉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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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九思身子微微前倾,小声说道:“我自然是永远站在张大人这边,于圣上、沈相,不过逢场作戏。”
姜九思眼一眨,“张大人,你想救韩君虞,别光知道使唤莫识君啊,他不中用。你不如看看我?纪展那厮不肯放,我便自告奋勇前去桐州,我做这些哪里是为了圣上,明明是为张大人你分忧解难啊!”
张伯翊瞥过眼,沉默几秒后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是打探到我身上了?”
姜九思吓得立即道:“苍天可鉴,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打探张大人你啊!”
姜九思嘿嘿笑了笑:“韩君虞是我的师兄,师兄有难,我作师弟的,又怎能袖手旁观?再者,我都说了,莫识君就是个不中用的东西,随便打探一二,便知道其中所为了。”
姜九思见张伯翊面上松了警备之色,趁机竖起三指对天发誓:“张大人,九思对天发誓,此生绝无二心。”
自然是对李暻沂绝无二心。
张伯翊嘴角勾起邪邪一笑,盯着姜九思,眼神锐利得仿佛要把她看穿,“那你说说,整个临江馆,就你没去生祠,募捐册子上也没有你的名字,你早猜到了我爹会发怒降罪,怕受牵连?还是对我爹有所不满,不肯为他立祠啊?嗯?说说看。”
张伯翊的声音,很勾人。
是牛头马面要勾人小命的勾人。
姜九思欲哭无泪,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对张中台的敬仰犹如滔滔长江之水,连绵不绝!怎么会不满?怎么敢不满?”
姜九思一拳捶桌,愤愤道:“张大人,别人不知道九思,你还能不知道么?我如今穷得叮当响,俸禄都罚到了三年后了,连找乐子都要找张大人你请客,我哪里有多余的钱捐出去啊?”
“所以,我舍得为你花钱,你却舍不得为我爹花钱?”
这话问得姜九思一时愣住,张伯翊脑子果然和别人不一般。
姜九思反应极快,嘴一咧,白牙一露,“谈钱不是太俗了嘛!当初他们来找我,说是要搞一块石头献给张中台,我二话没说,就把我在工部时活泥打灰的铲子捐了出去,以助他们开山挖石!那可是当初浦岩大人亲手赐给我的铲子,只此一把,珍贵得很,但一想它能为张中台做事,我还不是忍痛割爱让出去了。结果,张中台的事没办成,浦岩死了,我的铲子也没了,哎……又落得一穷二白了。”
张伯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眼光深深看着姜九思:“所以,这便是你想白嫖|我的钱,再拿我的钱去嫖|别人理由?”
“呃……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吧!”
感受到了张伯翊看人如粪土的眼神,姜九思泰然自若地回道:“我为张大人办个事,张大人带我找乐子,这是情谊,不是交易!张大人,你别动不动就和我谈钱的事,谈钱不伤情谊么?”
“情谊?”张伯翊的眸子褪去问询的冷意,慵懒地靠着椅背,薄唇开合,凉凉鄙夷道,“呵,你我之间的情谊,还真是燥得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