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翊在用人之前,惯于将对方的把柄与软肋先捏在手中,当面把玩逗弄一番,他既然开了金口让人去为他办事,便是听不得对方一个“不”字了。
姜九思深觉今天自己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甚至又把颜徵给连累了,骂人的话愤怒地卡在了喉咙口,喷薄欲出,但开口的话却是:“好的,收到。”
姜九思虽心不愿,却也不再犹豫,直言道:“九思一切听张大人安排!”
张伯翊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敲门声夺去了注意。
“咚咚咚——”传来三声敲门声。
张伯翊“嚯”一下,猝然站起身来,动静把姜九思吓了一跳。
姜九思疑惑地看向张伯翊,竟在他脸上破天荒地看到了一瞬欣喜与慌乱交杂之色。
顺着张伯翊的目光看去,姜九思不禁觉得好笑:从来只有张伯翊能让人夺门而出,还未见有人能让张伯翊夺门而出……
稀奇。
张伯翊坐了下来,将袖口的泥渍折角藏起,嘴角扬起轻蔑的淡笑,眉目飞扬,顷刻间换了面目,摆出了贵公子做作姿态。
“进来吧。”
门开了,姜九思侧过头,仅是随意一瞥,却是彻底惊住了。
姜九思痴得瞪大眼睛,禁不住感叹:“白梅仙子?!”
眼前之人,着一身素白绣裙,当屏而立,抱一把古琴,玉面低垂,眉若轻烟,目蕴秋水。
在阁内璃光浮华映衬下,白梅仙子近看似空谷冷梅,纤尘不染,远观则冷冽如雪,清逸绝尘,一张脸堪称闭月羞花,美得恰到好处。
光是站在那里,便令人赏心悦目。
恰此时,自阁楼之外拂来一阵清风,撩起了白梅仙子纤腰后的青丝,随风飘扬,出尘脱俗,宛若谪仙。
阁楼雅间内,一时静谧无声,只余风声。
风,撩动的又何止是仙人青丝?
春花嬷嬷瞥了一眼看痴了的两位大官人,转头又看向自家姑娘,依旧冷着一张难伺候的脸,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春花嬷嬷佝着腰,极小声地提醒道:“张大人,如烟姑娘来了。”
姜九思“咦”了一声,不禁好奇:如此妙人,怎么取了这个俗的名字?
张伯翊坐直身子,开口便是一声严厉质问:“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房里的么?你又去给谁奏曲了?就如此自甘下作么?”
开口便是如此羞辱。
姜九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张伯翊。
背地里辛辛苦苦挖泥掘土种梅的是你,当面刻薄损人的也是你,合着,这就是你追女人的路数?
姜九思再次感叹:张伯翊的脑回路,果真和别人不一般。
春花嬷嬷看着这场面,惊出了一身冷汗:“张大人息怒啊,如烟从不见外客的规矩,整个鹊桥仙都是知道的,只是这些时日她在屋内呆闷了,所以才……”
张伯翊冷脸问道:“她去给谁弹的曲子?这些人是觉得耳朵长在脑袋上嫌多余么?”
春花嬷嬷擦了擦脸上汗,害怕得肩膀微抖,犹豫着不敢回答。
“说!”
一声暴喝,吓得春花嬷嬷立马跪在了地上,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对不住那些个倒霉蛋了,脱口便道:“刑部陈大人,大理寺莫大人,太常寺吴大人,还有……”
这些名字凿在张伯翊胸口,听得张伯翊直接抄起手边酒杯,扬手砸在春花嬷嬷脚边。
“够了!”
张伯翊霍然起身,起身三两步跨过去,拽住了如烟的袖子,把人一把扯到自己眼前:“你到底是在作践你自己,还是在作践我?”
如烟被他扯得一踉跄,面上依旧是几近寒凉的冷怒神色:“如烟,不过鹊桥仙一琴师,为他人弹琴奏曲就算作践自己?呵,那张大人,你呢?你与那些人又有何不同?”
张伯翊一愣,眼里闪一瞬痛楚,手一松,轻蔑自嘲了一声,双眼牢牢盯住如烟:“我自是与他们不同,我,张伯翊,可是比他们有钱的多。你那么想赚钱赎身,怎么从来不见你来求我?你倒是求我啊!”
面对张伯翊暴戾,如烟脊背僵硬地挺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下一瞬,转身抱琴就走。
门被拉开一条缝便被张伯翊“砰”的一声,一掌推了回去,震得门框摇摇欲坠。
张伯翊从如烟身后扣住了她的手,将人强势地拽了回来,迫得她抬头看他:“我说让你走了?”
张伯翊深吸一口气后冷静下来,强抑着怒气,将凌厉的目光钉在对面之人身上:“你从来不肯说你想要什么,我猜了那么多回,始终猜不中。只要你说,我必定有求必应。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向我开口?就那么难么?”
张伯翊向来喜欢把他人踩在脚下,今日居然破天荒地被别人踩在脚下了,气势略输一筹。
姜九思紧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只是遗憾,自己手里缺一把瓜子。
只见白梅仙子如烟,回以张伯翊三分凉薄,三分讥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她并不畏惧张伯翊,眼中甚至带着恨意:“张大人的话,真真假假,我已分不清了。”
姜九思在心中“啧啧”:这张带着恨意的脸,眼眸含泪,实在叫人怜惜。
果不其然,张伯翊佯装盛怒的脸上,有了一丝心软的松动:“我何时骗过你?”顿了顿,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又道,“你阿弟的事,我没骗你。你信我,我能保他无事。”
而后,便见张伯翊端着那种华贵风流的脸,轻轻摇了摇如烟衣袖中的手,把人温柔地拢入怀中:“不过几天没来看你,你真是好本事,最晓得如何惹我不痛快。那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这么多回了,你也该知道,我若不痛快了,便是要找你的不痛快。呵……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你是想见我,才故意如此的,是么?”
“哭什么?你想见我,我这不是来了么?”
张伯翊低头看怀中之人,片刻前的怒意冰消雪融,低低笑着:“好,这次,是我的不是。那便换我做你的琴师,为你弹琴奏曲,好不好?”
姜九思瞧着平日骄矜的张伯翊,竟在女人露出了狗眼巴巴的窝囊样,内心止不住狂笑:张伯翊,你也有今天啊!
张伯翊搂着怀中之人,总觉得把什么事给忘了,但软玉在怀,容不得多想。
最终,张伯翊对着在一旁看热闹看得两眼冒光的姜九思,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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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看得正欢的姜九思被张伯翊无情无义且不温柔地施舍了一个“滚”字。
姜九思冲着紧闭上的房门,挥了挥拳头,张嘴狠狠骂了句“见钱眼开”“见色忘义”,无声胜有声的那种。
一旁的春花嬷嬷,突然出声道:“姜大人,请随我来。”
姜九思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急促地眨着眼,撒谎道:“我刚才是在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来着。这样的好话,倒也不至于被拖走大刑伺候吧?”
“什么大刑伺候啊?”春花嬷嬷眯起眼,熏了浓香的帕子朝姜九思脸上挥了一挥,“是大美人伺候!张大人可是吩咐了,姜大人是来找乐子的,今夜务必要伺候好了您!”
姜九思长出了一口气,“嗨”了一声,一拍脑袋,反应过来:方才光顾着看热闹,差点把正事给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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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九思微微一歪头,越过春花嬷嬷,亮着眼,在鹊桥仙内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得狡黠又俏皮:“漫漫长夜,若只是吟诗作对地伺候,有些无聊了。春花嬷嬷,你们这有没有那种嘴皮子利索的姑娘啊?”
春花嬷嬷也跟着恍然大悟般也跟着“嗨”了一声,笑得欢喜:“姜大人,没想到你好那口啊,有有有!我们鹊桥仙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包你满意。”
姜九思尴尬笑着解释道:“我要的不过是会说书讲相声、嗑瓜子的姑娘,春花嬷嬷想到哪里去了?若能再来几个手脚麻利的,替我砸砸核桃,剥剥橘子,最好不过了!”
“人多些,才热闹。春花嬷嬷,麻烦你替我寻二十个……不,三十个姑娘来吧!账就算在张大人头上!”
被小厮引着到了房前,姜九思满脸欢喜地像个偷腥的猫,微微推开门,欢快地嬉笑道:“大美人们了,我来啦!”
待看清房内之人,姜九思一口恶气堵在了胸口。
姜九思直起身子,抬脚“砰”的一声,毫不客气地踹开门泄愤,重重“哼”一下,昂着脸坐到来人对面,翘着二郎腿道:“怎么是你?你竟也来这里找乐子?”
对面之人放下了酒杯,目光如刀地看着她,并不作声。
姜九思继续挑衅道:“还是说你男女通吃?厉害啊,纪展!”
纪展以惯常的凉薄声音道:“姜九思。”
姜九思飞速扯下出书刀,猛然朝桌案上扎去,露出白晃晃的獠牙:“姜什么姜?叫我,江南道巡察使!”
纪展向来不笑,此刻被姜九思如此挑衅一番,看了一眼桌案上入木三分的刀,竟是难得地笑了:“好,江南道巡察使。”
姜九思才懒得管纪展为何无故发笑,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叫着顺口么?我能有今日,也少不了纪大人你从中作梗,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乘人之危。”
成语到此为止,姜九思又罗列起纪展在朝堂之上对她的评价:“纪大人说我,‘年纪尚轻,资历太浅,难以洞察朝务之事’……”
“呸!小爷我有那么差劲么?”
姜九思怒道:“就算是又如何?倒是你,我看你倒是老大不小,老气横秋,老奸巨猾,老……哟,现在这么沉得住气了?被我骂了居然不还口?方才看我眼神不是想揍我么?来啊,小爷我今夜继续奉陪!”
纪展看了一眼骂得兴起了,竟直接踩在他坐的椅子上,在他衣袍上留下了一个明晃晃的脚印。
纪展抬眸,看向姜九思:“脚好了么?”
或许是烛火摇曳迷人眼,夜风缱绻生幻觉,纪展那张惯是寒凉覆霜的面容上,竟透出了几分柔色,虽未有笑意,但目光却不再冰冷。
如此反常,姜九思倒是有些怕,撤回了践踏纪展的脚,朝后退了几步。
为了不输气势,姜九思昂起脸,扬声道:“好了!好了!早就好了!怎么?还想再打断一次?那你有本事试试看。”
上次太过狼狈,被纪展打得丢了人,全是因为没准备好。
一回生,二回熟,她已摸清了纪展的路数,何况现在身上还备了点迷|药,谁怕谁?
纪展侧耳淡定地听着姜九思的宣战,自斟了一杯:“你还有什么要骂的?尽管骂出口,纪某受着。”
纪展今日真是反常极了,脸上没有一点怒容。
和龙井轩发狂那次全然不同,甚至平静得过了头,诡异得瘆人。
姜九思见不得如此虚伪做派,壮着胆子,走上前,伸出手,“叮”的一下弹翻了纪展手中的酒杯,酒水泼洒了纪展一身。
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