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李暻沂依旧站在原处,脸上被张君堂骂为吊儿郎当的笑如云烟随风散去。
李暻沂背对天光,终是低下头,沉下脸,高挺的眉骨落下一片郁色深影,将眸色遮覆,连同左眼眼尾狡黠的痣,俱是陷入了不见日光的阴翳中。
“楼宇宁,可在?”
“臣在。”
听得圣上召唤,楼宇宁便从苍翠绿荫隐匿处,现出真身,走上前去,跪下身,“圣上有何吩咐?”
“起来说话吧。”李暻沂盯着楼宇宁良久,脸上渐渐恢复了和缓的笑意,“还好有你在,朕才真的放心。”
楼宇宁短促一瞥便看穿了李暻沂笑意后深藏的愁绪,笑也不过强撑起来的笑。
这样神情,他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也曾见到,那人便是圣上的亲阿姐,他心心念念之人——燕璋长公主李月宁。
楼宇宁心有所动,不禁道:“天欲灭之,必先纵之。圣上今日之忍,是为日后之谋。臣必紧随左右,护圣上无恙,绝不言退。”
楼宇宁亦恨张君堂,京兆张氏一族。
只因,张君堂曾一力促成李月宁火刑祭天之事。
那他此生,便和张君堂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是大启镇守边关的剑,也可成为圣上诛杀逆臣的刀。
李月宁曾受过的苦难,他都要替她一点一点讨回来。
楼宇宁一番剖心励志之言,李暻沂听得颇为高兴:“你与他们,果真不一样。”顿了顿,又道:“是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住怒,忍住耻……忍来忍去,呵,朕最终到底是百忍为刃,还是忍出个窝囊废来?”
楼宇宁立于敞亮天光下,郑重而认真地回道:“无论圣上如何做,楼宇宁,誓死守卫圣上,绝不任那群人轻侮圣上,臣手中的剑,愿为圣上披荆斩棘。”墨眉似剑凌厉,眼神却沉静清澈。
少年意气凌霜傲雪,气质纯净,宛如水晶,刚毅尖锐,却剔透纯净,诚心诚意,没有一丝杂质。
李暻沂将如此冰魄瑰宝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脸上也跟着流露出了最真实的愉快,“楼宇宁,你与朕说话,别这么一本正经的!朝中一本正经的脸,朕已经看够了。朕记得你小时候……”
李暻沂回想起多年未经世事楼宇宁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小时候,真的是…憨态可掬啊!哈哈,皇姐她认出你了么?”
本来一本正经的楼宇宁忽然红了脸,固执地紧紧抿着唇“我……”
刚说出了一个字,喉结滚动,脸又深红了一层。
“臣小时候,是有些……但臣如今已和小时不一样了,长公主没认出臣来,待臣疏离冷淡,臣能理解。”
何止不一样,简直是脱胎换骨。
身前之人腰身挺拔紧峭,眉目英气勃勃,怎么看,都与从前那个圆滚滚的小孩儿判若两人。
李暻沂想起旧日趣事,止不住笑,晌午日光透进一贯深邃的双瞳,照亮了天子眉目,尽显少年风华。
“楼宇宁,你在朕心里,和他们不一样。你今年十九,朕与你同岁,和朕说话大可不必一口一个臣的,朕听得怪难受的。楼宇宁,大启有你,楼宇安宁。朕喜欢你,也喜欢你这个名字。”
看着征战沙场、击退吐蕃三十万兵马的大启名将在自己面前红了脸,李暻沂觉得有趣极了,好奇问道:“你在皇姐面前,也是这副模样么?”
楼宇宁闷声低下头,沉吟半晌,回道:“长公主今早出宫了,留了字条,叫我千万不必跟着,应是厌倦了我这副模样。”
“她啊……”
李暻沂拖长了声音,楼宇宁极专注地等着后续的话,一副认真又好奇的模样。
李暻沂轻笑了声,道:“楼宇宁,朝中每个人都想来朕这里问个清楚,讨个说法。你怎么不来问问朕呢?朕把你从西京招来上都,派你干得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朕让你随姜九思去桐州,离长公主而去。若是那些个臣子,定要和朕分析利弊,论个对错。你怎么都不来跟朕抱怨抱怨?”
楼宇宁直言道:“我为圣上臣子,圣上要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没什么可问的,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李暻沂眉目亮了起来,不禁问道:“楼宇宁,你作为一方将领,到底是如何驭下治军的?为何总能战无不胜?可有什么秘诀?”
楼宇宁面容从羞涩中恢复过来,面容恢复了一惯的清冷坚毅。
“除去无法预测的天力,真正决定一场战争是否胜利的因由,不在兵器,而在人心。那些随我征战疆场的将士们,他们相信我,愿把命交给我,我便绝不辜负他们所信所托,坚定誓死不退怯的决心。”
“臣的兵法很简单,让他们信我能赢,能带着他们活着走出战场。胜利的希望,就是活着的希望。他们想活着,我也想他们好好活着。圣上,这便是臣打一仗,便胜一仗的原因。”
楼宇宁看向李暻沂,眼神澄澈无比,带着十足的笃定道:“臣不仅相信圣上,更相信圣上会赢。天道虽艰,也请圣上坚定决心,我愿为圣上不退却!”
楼宇宁自军营中养出不会拐弯抹角的性子,李暻沂好久没遇到这般直爽的人,一番话说得李暻沂怔愣了半晌后,胸中跟着澎湃了起来。
“好一个长剑惊鸿,将军无双!”
李暻沂狂喜,一把抓住了楼宇宁的手,“楼宇宁,你如今身披赫赫战功站到了朕的面前,实现了当初所立的誓言。朕一诺千金,绝不负你!如今,朕只问你一句,楼宇宁,你可还想做驸马?”
楼宇宁双眼随着脸上的喜悦神色亮起了光,虽不禁又烧起狂热的红潮,但说出口的话却是笃定坚毅,一如其人,“臣,楼宇宁,此生此世只心悦长公主一人,恳请圣上成全。”
“好!好!果真爽快!”李暻沂拍手称快,“朕当年果真没看错你!楼宇宁,你是朕心中独一无二的驸马人选。不过……”
楼宇宁一身孤傲之气,却在涉及到长公主的事上情绪波动得厉害,丝毫不知遮掩心绪,一点也禁不住逗弄,似学堂蒙昧的学童,在“长公主”此门学问上,充斥着无比热切的求知欲。
李暻沂从袖中取出一物,向楼宇宁笑着伸出手,慢慢摊开了手掌,一块青玉燕佩赫然呈于掌心。
玉质温润细腻,燕子双翅作自由飞展之姿,虽端于手掌,却有自由腾飞之势。
李暻沂把青玉燕佩递给了楼宇宁,“朕有意于你,先是认下你这个姐夫了!但毕竟你要娶的是皇姐,婚事还需她点头同意。楼宇宁,这是当初你给朕的聘礼,朕现在还给你,以后由你亲自给她。”
楼宇宁眼神炽热而坚定:“好!”又立即改口道,“臣,谨遵圣命。”
李暻沂似笑非笑地提点了一句:“此去桐州,必然千难万险,楼宇宁,朕把姜九思交给你,你务必替朕好好护住姜九思的命。你若能保护好姜九思,朕便信你以后会保护好皇姐。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
张君堂今日自下朝之后,诸事繁杂,事事不顺心。
春光无限好,却丝毫不能融解他脸上的寒冰。
正思量间,工部尚书浦岩顶着一张笑出油花的脸,迈着碎步迎了上来,小声唤着:“张中台~张中台~”
张君堂停下脚步,皱眉问道:“有何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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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岩俯着身子,瞅了一眼看着心情不大好的张君堂,料想是方才在朝堂上与沈相争执了一番所致,暗自揣度了一番心思,已有了十足的把握,道:“确有要事。”
张君堂不耐烦道:“说。”
浦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腆着脸回道:“此事不便说,只能一看,还请张中台屈尊随下官来。”
张君堂半眯着眼,目光锁住意欲作妖的浦岩,眼角闪过冷色:“好。”
浦岩陪侍得十分卖力,不消片刻,马车便把张君堂带到了一座生祠前。
浦岩弓背哈腰地把张君堂扶下了车,脸上露着极尽阿谀的笑:“张中台,请看。”
张君堂昂首扫向头顶刻着“张公祠”的匾额,胸口才平复下去的怒火又“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浦岩毫无知觉,一心只顾着邀宠,大掌拍了一下,高唱道:“启!”
原本安静的生祠,顿时锣鼓喧天,钟磬齐鸣,四面如蚁穴溃堤般忽而涌出黑压压一片人,高呼道:“拜见张中台。”
场面热闹,浦岩欢喜得很,继续高声唱道:“再启!”
众人围站在张公祠匾额之下,掀开红绸,朱笔挥就而成“大公至正”的巨碑呈于郎朗天光之下,锐利刺目,煞红了张君堂的眼。
浦岩见张君堂极为专注地盯着石碑瞧,料想是被此举深深动容了。
也该是要动容的。
这块石碑,可是他耗费重金命人于上都之西昆仑山开凿玉石,又千里迢迢运送来上都,耗费数月苦思冥想最终选了“大公至正”几字,褒扬中肯贴切,又不似“盖世之功”那般至于太过惹人眼,极合他肚子里所学的中庸之道。
至于修造生祠所用楠木,一半是借着工部采办之名,桐州商人“孝敬”的;一半是承修灵昭公主凤华殿中,化良为朽,以次品之名收为己用。
东挪西扣,又垫进去了不少,才终于建成了这气势恢宏的生祠。
浦岩擦了把泪,倒不是念起了这几个月辛劳瘦下去的那几两肉,就是深深感觉,银子真不禁花!
他可是把身家钱财全都压在张公祠上了!
至于临江馆一众张家门生,也被他怂恿着有钱的出钱,有力的也出钱,没钱的就滚蛋。
事既已成,便该到论功劳的时候了。
浦岩小短腿溜得快,冲到张君堂跟前,慷慨激昂道:“大启如今国富民安,全是倚仗张中台一人之力。圣人有言:王道兴,礼乐从。如此盖世之功,怎能不传颂?如此高风亮节,怎能不流芳百世,供后人倾仰?惜哉!惜哉!”
一通呜呼哀哉后,浦岩擦干虚假的眼泪,继续道:“在朝多年,下官实在颇为敬仰张中台为人,所以擅自做主,在此地为您建祠立碑。虽过程千难万险,但能使张中台声名永载青史,下官千辛万苦也值得。”
老鸭嗓子虽难听至极,但都是捡着好听的话说。
三言两语,就把全部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一番剖心之语,浦岩觉得今日自己歌功颂德的功夫,算是做到家了。
为张贵妃效劳,为张中台奔走,自己如此辛苦耕耘,这泼天的富贵总该轮到自己了吧?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矣,喜哉!喜哉!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只见张君堂怒不可遏地走到石碑前,当着众人的面以迅雷之速,抬脚便踹了过去,竟一脚将货商口中千斤重的石碑踹倒,侧翻在地。
石碑倒,众人惧。
张君堂猛然回头揪住浦岩的衣领,大怒如雷霆,“我有什么盖世之功要你们给我立碑的?我又有什么脸面好让后人敬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