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42. 帝师抵牾
    张君堂道得义正词严:“望海县的二十万石粮食发出去了,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要去查!桐州水患,自圣上宣仁元年起,至今不过六年,大启用于桐州八县的赈灾粮款已有四千七百万两,地方官凡有灾祸必往重了说,钱粮往多了领,不乏浑水摸鱼者。”

    李暻沂缓慢地抚摸着手中的风筝,忽而轻笑了一声,抬起眼眸,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没关系,他们想要钱,给他们就是。他们贪钱,若能把事情办好,也算功过相抵,无需追究。这不正是老师教朕的么?要想有所得,必要有所失。这点损失,朕还是担得起的!”

    张君堂皱眉反问道:“国库耗费严重,国不富则养兵不足,圣上可想过,大启何以抵抗外患?”

    李暻沂调笑道:“若靠从这些地方官手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钱财去养兵固国,那边关将士可有得等了。”

    张君堂面色深重,再次以洪钟之声训道:“圣上说得可轻巧,先帝打下的基业,被圣上如此轻巧一句功过相抵,抵了个干净。十年担得起,那二十年,百年呢?圣上可还担得起?”

    先帝,又是先帝。

    李暻沂听烦了,眼底已有了不耐烦的躁意:“父皇已死,却还是被老师一次次抬出来压朕,也难怪皇陵压不住。”

    先帝之名,竟被圣上当作了玩笑。

    张君堂眉头紧蹙,声音因怒意又抬高了些:“积病一时不治,经年累月,待到病入骨髓就难治了,届时……唯有一死。”

    张君堂从训诫变成了训斥,话有千斤重。

    张君堂此举实属大逆不道,有逼君之嫌!

    张士元在一旁已是提心吊胆,不禁干咳了几声,作为提醒。

    “一死”二字荡在耳边,李暻沂听得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戾气:“那老师强推新政留下的弊病,老师担得起么?”

    “自是担得起。”张君堂没有犹豫。

    他以一人之力抵住朝堂万千反对之声才将新政推行下去,自是早作好了准备。

    惯是心比刀硬,他不畏惧圣上,他行事有他的那套章法,决意了的事,便只能按照他的章法走。

    李暻沂嘴角弯起,老师永远是如此自信,永远是这么底气十足。

    李暻沂恢复了轻松的笑:“有老师这句话,朕便安心了。老师教了朕十年,以后,还要长长久久地陪着朕,可不能真的不帮朕了。”

    一句真伪难辨的话,张君堂并未放心上,不屑费口舌作应,只是继续道:“既然圣上有心让姜九思、裴枢慎二人去查,那便不必再拨款赈粮,借着桐州一事查个彻底,事后论罪该杀便杀,该罚便罚,起杀一儆百之效,肃清大启各州县贪弊之风。”

    张士元被“杀”字吓得“腾”一下站了出来,脸上已是没了笑意。

    张士元并不赞同此等做法,“张中台,如若不发粮,一味干查下去,那些个犯过事的州官为了凑粮,逼着百姓纳粮补缺,百姓被逼造反,联结山匪对抗朝廷,如何是好?当初因桐州之事,已死了一个温颐,难道如今还要再死一个姜九思么?”

    “行妇人之仁,难成大事!臣为社稷死,死得其所!”张君堂原先平静的脸上展露了一丝阴鸷,“二十万石粮食若找不到,那涉事之人便去拿命抵,给百姓一个交代。百姓若是反了,那便杀,此等蝼蚁此时不反也总有一日会反,斩草需除根。血流了,人头落了,才知惧怕,有了惧怕,皇威才能立,来日事情办起来就容易得多。圣上以为呢?”

    李暻沂紧紧握住手中的风筝,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作应,“不是什么大事,就依老师所言。”

    张君堂静默了片刻,道:“三日后,臣将亲自出使吐蕃和吐谷浑。”

    “原来老师是来向朕辞行的。”李暻沂抬眼,反问道:“老师此去,可是为求和?”

    张君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李暻沂,便将视线移开了。

    张君堂摇了摇头,道:“以求和之名,行战备之实。臣谋定多年,别无他念,只为一战,以绝大启后患。”

    ·

    出了御花园,张君堂憋闷在胸口许久的咳嗽终是咳了出来。

    小皇帝已不再乖顺,学会不动声色地诛心了。

    张士元见张君堂咳得又凶又急,脖上煞红处,青筋暴起。

    想到张君堂的告诫,张士元止不住叹道:“兄……张中台,你以积病难治的道理劝圣上,何以轮到自己,反倒执迷不悟呢?”

    张士元等在一旁,待张君堂舒喘了后,才苦口婆心地继续道:“你和谁过不去都行,干嘛非得和圣上过不去呢?他想怎样,你听他的就是了,这大启江山姓李,不姓张。”

    张君堂忽然抬头,直视张士元:“大启是先帝领着我们打下来的,自然由我们去守。若全然由着他吊儿郎当行事,大启很快便又要改姓了。”

    张士元提醒道:“圣上如今再也不是从前任人摆布的稚子了,不过是看在我们为先帝卖命一再忍让。”

    张士元松了片刻的脸又紧绷了起来:“无论大启姓什么,我们张家始终是臣子,卖命不如保命,更不能被要了命。在朝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就不能改改?整天在圣上面前喊打喊杀的,你就不怕圣上哪天被你训怒了,忍不了了,要杀了你?你不为你自己考虑,那伯翊和茗阅呢?整个京兆张家呢?再这样下去,都会随你陪葬的。”

    说话间,已全然不复传闻中的和颜悦色。

    “当今圣上浅谋轻虑,满朝皆是唯唯诺诺、独好清名的犬臣,无一人敢当面指正,尽行那套虚伪巧言的做派,合该有人敢做敢为。”

    张君堂眼露精光,从咳嗽中恢复了宰国多年的尖锐洞悉神色:“圣上现在是长大了,不过是心眼子多了,脾气大了些,腹中毫无治国谋略。圣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应有人教导他。圣上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也应有人替他筛选。圣上心里明白,没有我,大启便会乱,还需要我为他办事,所以不会杀我。”

    张士元瞅了瞅他这个神色,小声地瑟瑟问道:“圣上不杀你,该不会……你想弑君吧?”

    张君堂闻此惊天逆言,端得是一个波澜不惊,只是低垂下眼,看着粗粝的双手:“我的手,已沾染过一位帝王的血了。”

    “别别别!”

    张士元看张君堂又癫狂了起来,赶忙截住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话头,“我可不想我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现在张贵妃做得好好的,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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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那孩子又被立为章怀太子,一片光明坦途。我这一切安好,你可别招惹出什么祸事了,我这岁数,如今只盼着安然颐养天年了。”

    见张君堂不为所动,张士元简直欲哭无泪。

    “张中台,张君堂,兄长,算是我求你了,给京兆张家一条活路吧,别整天喊打喊杀的。如今大启的皇帝,大启的太子,未来的皇帝,都在张家手中攥着,一切太平,你怎么还像活在六七年那样,一身的杀气!时行则行,时止则止!”

    说到最后,张士元深觉心累,整天劝架,劝得嘴皮子都累了,真没一个省心的。

    张士元嘴角抽了抽,无奈道:“你和圣上,一个刀光剑影,一个笑里藏刀,我夹在你们之间,才是真的吃不消!”

    张士元叹了一口气后问道:“你是真的铁了心要查桐州一事?”

    张君堂摇了摇头:“不是我要查,而是姜九思、裴枢慎要查。”

    张士元不解:“圣上无端指派,你真放任他们二人去查?”

    张君堂又想起那些不堪的谣言:“姜九思此人太过跳脱,心思全然扑在投机钻营上,居心巧伪,恃宠而骄,我岂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拿圣上作攀权的梯子?”

    “至于裴枢慎,我行我素,不过是倚仗江陵裴氏一族,在朝中我暂且动不了他,等到了州县……”

    张君堂咳了一声,微微闭起眼,遮住了眼中冷厉,“便将新账旧账一并算过,也好断了圣上不该有的念想。”

    为了使大启这条船能够行在正确的方向,凡事有碍政事决策、有碍皇家颜面之人,张家处理起来绝不手软。

    两人三言两语之间,就已定人生死。

    张士元明了张君堂对二人已动了杀机,不免感叹:“我当初不过是见姜九思模样生得好,长得极像温颐,才将他从琅琊选入了临江馆。本以为会与温颐一般品性纯良,哎,没想到竟是个攀权附贵的竖子。”

    忽而想到什么,张士元又道:“姜九思我没看准,但韩君虞……他这孩子跟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信他,他决不会做出贪污之事。此事恐怕是有人有意陷害,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何况他当年曾在东瀛海战时为你挡过一剑,你可不能不管他。”

    张君堂顿时蹙起眉来,“若他清白,自会无事。若他背着我们动了赈灾粮款,那便怨不得我不顾旧情了,先让他在大理寺里待几日,暂且死不了他。此时轻举妄动,莽撞捞人,当心落人口实,反受人制。”

    张士元仍是忧心忡忡,“我只是怕韩君虞若扛不住重刑,对纪展吐露了不该说的……”

    张士元道:“张家立于朝堂,门生故吏众多,攀亲带故,盘根错节,早已理不清,私下个个打着张家的旗号行事,虽隐秘,但不是毫无痕迹。如若姜九思、裴枢慎查不出什么,反而借着圣上的名义胡闹一通,吓得下面那些个不分轻重利害的蠢货,直接把我们推出去当挡箭牌,把张家牵扯了进去。哎,我们俩如今可真算是行在刀尖上了。”

    张君堂冷哼了一声,甚不在意,笃定道:“痴人说梦,那点罪名动不了张家。”

    张士元咂吧了一下嘴,“嘶”了一声,想再提点什么,最终作罢,悻悻道:“行,有你这句话,我暂且放宽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