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33. 谨言慎行
    三日后,青穹漾着晨雾,朝暾仍藏于暗云之后,天光将明未明。

    姜九思捧着抄好的书卷,静静站在了政事堂院外。

    自露台一事被罚之后,姜九思便比从前安分了许多,没再直愣愣地冲进去说上一句“沈相,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的傻话,而是一反常态地站在院外徘徊了良久。

    面壁思过了三天,愁思冥想了三天,姜九思终于开始醒悟。

    沈相是沈相,沈柔坚是沈柔坚。

    沈相并非自己所熟知的沈柔坚,万不能再不分是非,祸及身边之人。

    姜九思深吸了一口带露水气儿的新鲜气息,鼓起勇气走入了政事堂院内。

    姜九思向未明苍天许愿:但愿沈相不在。

    显然,苍天还未醒,没听到她的心愿。

    苍天未醒,沈柔坚倒是醒了,不仅醒了,还端正坐于政事堂内开始处理政事奏本了。

    姜九思驻足院内,眸光沉沉地盯着十几步外的政事堂。

    堂门大敞,堂内一览无余。

    最赫然醒目不过悬于头顶“清勤慎治”的训匾,笔势连贯,厚重方正。

    姜九思忽而想起,在沈柔坚家中似乎也有这么一块荣匾,先帝金笔书就“赤心忠国”四字赐下,那是琅琊沈氏一族的荣光。

    忠不违君,是沈氏一族的家训。

    报君以忠,是沈氏一族的使命。

    姜九思站在院中,遥遥望着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身影,竟有些热泪盈眶。

    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沈柔坚行在一条流芳千古的光耀大道上。

    沈柔坚,既成沈相。

    姜九思于苍穹之下再次发愿:愿沈柔坚此生官途坦荡。愿他能以忠臣之名垂世不朽。

    ·

    姜九思迈入政事堂,竭力平复震颤的心神,双手将书册递向沈柔坚,抑着情绪,故作淡然:“《大启律》已全数抄完,请沈相过目。”

    沈柔坚从一摞奏本中抬眸看向姜九思,等了许久,未听到姜九思的后话。

    如今倒是不大爱笑了,话也收敛了许多。

    沈柔坚从姜九思手中接过书册,随意翻了翻:“字写得倒是端正。”

    姜九思低头默然,一言不发,乖觉得反常。

    “今日怎么如此安静?”合上书册置于书案一侧,沈柔坚静静地看着姜九思,问道,“是知错了,还是知怕了?”

    姜九思诚恳地回道:“既是知错,亦是知怕。下官往日汲汲声色,德行腐化,不矜细行,漫事纵横,多次无礼于沈相,条条状状,难逃罪责。幸得沈相仁慈,不与计较。经露台一事后,下官决意痛改前非。”

    姜九思一番“痛改前非”之言,听得沈柔坚眉梢微动。

    姜九思所述的条状均是御史台参奏她的词句,现在反被她用来自忏自悔,知怕是真的,知错倒是未必。

    其实,方才在姜九思步入政事堂院门的时候,沈柔坚便发觉了她。

    一身浅绯,立于幽静庭院的晨曦之中,不笑不语,远目苍穹,一脸的怅然若失。

    沈柔坚竟不知,在这张向来是喜笑欢颜的脸上,竟也会生出如此怅然的神情,比那日倔强委屈的神情,更是生动真切。

    想必是那日屋檐下,他的那句“他若不安分敢作乱,我自会处置妥当”,姜九思听进了心。

    知道害怕是好事,知道害怕就不会胡乱作为。

    “既要痛改前非,便收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日后谨言慎行。官场之上,被论以仁慈,并非赞誉,乃是放任失责。太过仁慈之人留不得,祸害之人亦留不得。姜九思,你记住,若有再犯,我必不轻饶。”

    说罢,沈柔坚淡然挥了挥手:“下去吧。”

    姜九思受了教诲,将“谨言慎行”四字在心头过了一遍,俯身一揖,转身告退。

    “慢着……”

    姜九思转过身来,迟疑着问道:“沈相唤我,可是有事吩咐?”

    沈柔坚朝姜九思的下颌看了一眼,片刻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而后从桌侧暗格中拿了小瓷瓶置于桌上,简短道:“拿去。”

    姜九思看着桌子上的瓷瓶,半晌,从喉咙里颤颤巍巍地蹦出了三个字:“给……我的?”

    沈柔坚没抬眼,轻轻点了点头。

    姜九思不可置信地盯着桌上的小瓷瓶,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脑海中先是闪过沈柔坚不满甚至厌烦摇头的神情,既而是他当下那句“祸害之人留不得”,再而是他前几日那句“他若不安分敢作乱,我自会处置妥当”……

    一句又一句,荡得姜九思脑袋哐哐作响,心口扑扑乱跳。

    姜九思双脚钉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沈柔坚不会是要就地毒死她吧?

    沈柔坚见姜九思没了声,复又抬头,却见姜九思正双眼愣愣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畏惧与疑惑,失了魂似的茫然杵在原地,踌躇不前。

    沈柔坚一时深觉好笑:不过几句寻常话,吓唬得太过了么?

    沈柔坚放下笔,问道:“姜九思,你竟是在怕我?”

    姜九思畏葸着答道:“九思敬重沈相,从前种种,只是因沈相确似臣一故友,才莫名生了亲近之意,以至于放肆行迹,妄言妄语,几次不知尊卑规矩,令沈相不悦。”

    姜九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从今以后,下官再不会了,求沈相饶命。”

    这套离谱的说辞,听得沈柔坚拧起了眉。

    昨日夜宿值房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处理朝务,今日心绪并不大好。

    沈柔坚无心于这些细枝末节,不愿浪费时光与姜九思消磨,直截了当道:“这是太医署专治淤伤肿痛的药膏,过来,拿回去。”

    “药膏?”姜九思脑袋转了过来,似是不确定,又重复一遍,“专治淤伤肿痛?”

    沈柔坚被问得脸沉了下来:“你下颌淤伤还未退么?闭门思过这三天就没找个郎中医治?”

    只是冷冷地询问,并非关心,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

    姜九思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回道:“下官谨遵沈相责罚,闭门思过,便是闭门思过,三天内未曾踏出过门半步。”说着抬手用手背贴了贴略微有些肿痛的下颌,“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不必大费周章医治。”

    “况且……”

    沈柔坚眼睛依旧未从案卷中抬起,只是顺口问道:“况且什么?”

    姜九思瞄了一眼沈柔坚,抿了抿唇,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半晌,姜九思才开口:“为官不到一两月,下官的俸禄都罚到三年后了。如今维持食宿尚算勉强,哪里还有余钱去找郎中看这种或许隔日就自愈了的小伤?”

    这是真话,也是抱怨。

    做官之前,跟着张伯翊没捞着油水,还总被白使唤,能蹭得几顿酒饭就很是难得了。

    吃了他的饭,还差点被他卖给纪展。

    好不容易有了官职之后,仍是每日住单间、不包饭的客栈,吃朝廷不要钱的廊食……

    即便这般省吃俭用,兜里的银子像是自己长了腿一样,一个劲往外跑。

    先是被沈柔坚的叔父沈叔年参奏罚了两年俸禄,又因露台一事又被沈柔坚罚了一年。

    姜九思越深想越觉不对劲。

    自从回上都以来,自己一直在走霉运,自己每一步的选择,若算不上对,但也不至于是错。

    这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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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哪一步有了偏差?自己怎么就这么磕碜了?

    姜九思不由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官途多舛深感无奈。

    沈柔坚听出了姜九思话语中的抱怨,却再无心与她多话,只道:“要,就来拿去。不要,便出去。”

    姜九思顿时瞪大了双眼,一扫方才的郁闷,连嗓子声音都明亮了起来:“要!我自然要!沈相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要!”

    姜九思俯身趋步上前,一把拿过小瓷瓶,飞快瞥了沈柔坚一眼后便退回了原处,心底不住欢呼起来,满心喜悦难掩。

    朝霞翻腾,薄雾渐散。

    淡淡微光从政事堂外的松叶之间斜斜透入东窗,斑驳地落在了堆满案卷的方桌之上。

    暗晦不明的政事堂内,忽地有了光亮,一切仿佛柳暗花明。

    姜九思忍不住又话多起来,手中握着小瓷瓶,眉目明亮地笑道:“谢过沈相。沈相真是宽宏大量,慈悲心肠,下官真无以为报。”

    一口一个沈相,一声比一声高,惹得沈柔坚再度皱眉。

    沈柔坚抬起头来,凝视着姜九思,幽深的眉目间显露着惯有的淡漠,语调再度严厉:“我对你稍加严厉些,你便当我要杀你。我对你发了点慈悲,你又说要报答我。姜九思,你心性如此不定,在朝堂之中,别人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挑拨了你,行错一步,就再难有容身之地。若你真知害怕,便……”

    姜九思眼中的喜悦未褪,有些懵懂地问道:“便如何?”

    沈柔坚沉吟,微微侧目看向姜九思。

    有关圣上与姜九思那些流言,他未知真假,不敢妄自罢了姜九思的官或者流放京畿之外,此时不是好时机。

    最终,沈柔坚只是道:“谨言慎行。”

    姜九思琢磨了会,立马回道:“谢沈相教诲!”声音清脆响亮。

    沈柔坚已不想再与姜九思多言,道:“该是上朝的时辰了,一同走吧!”

    听到“一同”二字,姜九思眼眶里又涌出了令沈柔坚深觉莫名其妙的喜悦:“能与沈相同道,下官不胜欣喜!”

    ·

    天穹蔚蓝,不见一丝云翳。

    金乌高升,淡金色的光芒洒落在雄伟高耸的殿宇上,琉璃碧瓦沐浴在春日光辉中,流莺绕梁,百啭千回。

    深春皇廷,晴和景明,结伴上朝的官员行走在通往太极殿开阔的广场,沐浴天泽。

    烂漫春光下,姜九思一扫阴郁,话又渐渐多了起来:“沈相,你怎么会有这种伤药?”

    沈柔坚是文官,且是文官之首,是完全用不到这种专治跌打损伤的伤药。

    若不是自用,平白备着又是给谁用?

    略一思索,姜九思便明白了。

    那日罚了莫识君五十廷杖,是为治官。

    今日备下这个伤药打算给他二人,是为安官。

    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姜九思忍不住夸赞道:“沈相如此宽仁为怀,简直是百官之福。”

    不过片刻,姜九思又道:“想必沈相为莫识君也准备了一瓶吧。不瞒沈相,那日莫识君受廷杖的时候,我恰好路过,又恰好看到莫大人挨完五十廷杖后安然无恙,健步如飞。依我看,莫大人那种钢筋铁骨,是不大用得着膏药的。”

    姜九思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继续道:“不像我,体弱多病,这点伤,三日了竟还未消,恐怕我是伤在了内里,比莫大人还严重些。”

    姜九思偷偷瞥了沈柔坚一眼,声音清软:“不如……不如沈相把另一瓶伤药也赏给下官吧?”

    沈柔坚淡淡道:“只此一瓶。”

    “所以……”姜九思惊讶地张圆了嘴,眼中光芒闪烁,“这是沈相专门为我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