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被姜九思的聒噪扰得有些烦郁,蓦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眉眼间淬出凌厉的寒光,一字一句警告道:“既然给你,便好好收着,别轻易叫他人知晓是我给你的。”
冷光闪烁于眼底,沈柔坚竟开始后悔对姜九思的一时宽仁。
姜九思浑然不觉沈柔坚的神色变幻,因听得沈柔坚亲口诉出的“我给你的”四个字,顷刻间,如心灯引燃,眉眼被照得通亮。
姜九思只觉胸口那颗心飘飘然盘旋而上,变幻作一只黄莺,绕梁欢快地飞了几圈,肆意啼叫了数声,才又落回胸膛,变成一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
沈柔坚微微侧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眸底清澈,带着几分明媚动人的笑意。
见惯了官场的虚与委蛇、话里藏针,沈柔坚自觉洞穿人心,但面对姜九思,沈柔坚自觉,时至此刻,他仍旧看不穿她。
在政事堂,自己几句根本算不上严厉的提点训诫,吓得她战战兢兢、手足无措;得了点小恩小惠,便又故态复萌。
今日一路同行,是他有意试探。
姜九思不再似从前那般紧贴在自己身侧喋喋不休,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身后几步开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还算得上恭敬安分。
能得圣上青眼有加,又怎会是蠢笨之徒?
若说她是耍弄心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听不懂自己真正的警告,反而站在原地,只顾傻笑?
沈柔坚偏过头看向姜九思,以惯常的平稳无波的声音,问道:“你在高兴什么?”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一路,姜九思到底在笑什么。
“从前回回与沈相相遇,沈相总不愿与我多言语,吝啬词句,我当是沈相厌恶我。”
姜九思实在难掩喜悦,嘻嘻一笑:“如今看来,沈相,不仅不厌烦我,甚是还待我极好,又是提点我,又是送伤药给我。所以,我很高兴,高兴极了。”
“我是如是想的。”像是不大确定一般,姜九思又喏喏重复问道,“沈相,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吧?”
沈柔坚:“……”
沈柔坚听惯了官场来往中言外之意,忽地面对如此直白到毫无城府的一问,一时被堵得哑然。
沈柔坚盯着姜九思看了几秒,深感无语。
若哪天圣上被此等愚昧的真挚迷惑,把国家重权交到姜九思这种人手上,那他这个宰相也只好先杀了姜九思,再以死谢罪了。
沈柔坚摇了摇头,不知怎地却浮想出日后在朝中办事,因政见不同,惹得对方不快时,都得被对方可怜地问上一句“沈相,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吧”这种话,简直成何体统。
虽是这般想,沈柔坚却是不自觉轻笑出了声。
姜九思踌躇着将心底话问出了口,却见沈柔坚不仅摇了摇头,还极为难得地笑了起来。
这是自回上都以来,她第一次见沈相笑。
笑得轻松,不带防备。
高高在上的沈相一笑,便成了沈柔坚。
见沈柔坚笑,姜九思便也跟着笑了,深重又喜悦地唤了声“沈相”。
姜九思的声音蓦然大了几分,炸得沈柔坚皱了皱眉,敛了唇角的笑。
姜九思的喜悦之声溢于言表,仿若从政事堂那个畏惧怯懦的假相中跳脱了出来,又显露了喜笑颜开的真身。
明亮的声音,似光从窗牖明晃晃透入,猝不及防,却并不令人讨厌。
这样毫不遮掩的欢愉,令沈柔坚忍不住多看了姜九思一眼。
只见姜九思面目含笑地双手把瓷瓶护在掌心,贴在胸前,激动得脸颊微微泛红,一双眼睛柔柔亮亮地回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但也不全然是感激。
沈柔坚看不懂、辨不明这样的眼神,只觉姜九思的眼睛,生得实在明亮。
甚至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
神情专注,眼眸清亮,笑意无邪,纯净活泼。
一刹间,沈柔坚浑身一颤,从恍惚中猝然惊醒。
千钧巨石轰然重压心头,又转瞬四分五裂,石崩心裂,残片密密麻麻朝心头飞刺而来。
痛楚来得太过突然,沈柔坚毫无招架之力。
沈柔坚猛然前倾扶住身前的汉白玉栏杆,捂住了胸口,脸上出现了异常痛苦的神色。
醉酒一回,已是放肆妄为。
日日沉湎案牍不歇,以为自己已全然舍弃了不该有的妄想,忘却了不该念的人,终会大彻大悟。
可此刻,只是望见仅有那么几分相似的笑意,便如河堤溃口,痛楚排山倒海而来。
越是压抑,反噬得越厉害。
妄图忘却所爱,竟是此种痛彻心扉。
姜九思看着沈柔坚脸色骤变,煞白如霜,疾步上前。
“离我远点!”沈柔坚抬手厉声止住姜九思的靠近。
话一出口,沈柔坚脸上的痛楚又深了几分。
姜九思被这一声,钉在了原地。
她不敢贸然上前搀扶,只好站在一旁围着沈柔坚来回踱步,看着沈柔坚攥住栏杆的骨节寸寸发白,十分担忧:“沈相,你是不是起得太早没吃早点,饿得胃绞痛啊?”
姜九思说什么,沈柔坚此刻已听不大清了,只余过往之事在脑海中翻腾不歇。
她忘了他。
她心里有了别人。
她叫他离她远点。
压抑许久的痛楚带着血腥味一股脑地涌上了喉咙,汹涌得反噬着心智。
沈柔坚闭上了颤得厉害的眼眸,咬紧牙关,反刍起长乐宫门前所爱之人厌憎自己的一字一句,把痛楚一点一点生咽了下去。
翻涌的经年旧事,也被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
良久,沈柔坚平复了心绪,已然不见方才的笑意,在暖阳下浑身罩着一层令人无法接近的冰冷:“无事,走吧。”
周遭忽然人群骚动,窃窃低语声如潮水涌来。
姜九思回身望过去,瞧了瞧,只见一顶舆轿前后各引着二十人,执花伞,立雀羽,原来是长公主的鸾驾经过。
“这么大排场,是长公主吧!”
“是啊,听说昨日长公主旧疾复发,特向圣上自请出宫去宗庙修行祈福。”
“随行护驾的楼将军怎么不在?”
“谁知道呢?”
穗穗坐于鸾驾之中,催促着左右护卫行快些!
她真是受够了楼宇宁密不透风、随侍左右的保护了,每天看她的神情,跟看自己家猪崽子一样,生怕她跑了一样。
楼宇宁哪里是在护驾,简直就是在圈禁她吧!
她真的十分思念她的长公主,在楼宇宁不眠不休的护驾下,她连个传递信息问个安好的机会都找不到。
实在受不了!
昨日,圣上提出让她去宗庙修行,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又斗胆提出“能不能不带楼将军”的要求,圣上居然又应了。
她简直要大喊一声“圣上英明”!
只要出了皇城,楼宇宁又不在身边,她想见长公主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今日,她一|大早逃难似地麻溜出了宫,就怕楼宇宁会从宫墙哪个角落“咻”一下飞出来,拼死自荐要随她而去。
为提防楼宇宁的神出鬼没,穗穗瞪圆了眼四处扫视着,忽而目光一凝,而后眼神一亮。
穗穗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却触碰到了冰冷的面具。
穗穗猛地瞪大了眼睛,隔着遥遥距离,她终于瞧清楚了:她日思夜想的长公主,此刻也在看着她。
“停下!”穗穗抬起手,阻止了凤鸾前行,“快停下!”
穗穗沉不住性子下了鸾驾,太过激动以至于忘乎自己是痛病缠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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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替身,朝姜九思所在之处走了两三步,便被女官拦住了。
穗穗停住了脚步,大口咳嗽道:“去把那边站着的姜九思姜大人请过来,就说本宫有事找他问话。”
女官低头犹豫着:“若长公主有话需问姜大人,奴婢可前去代为传达。”
穗穗急道:“事关机密,非亲口相问不可。”
女官再次劝道:“恐于礼不合,长公主请三思。”
她不要请三思,她要姜九思!
穗穗不肯作罢,忽而气喘吁吁起来,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无声反抗着。
穗穗一再坚持,女官无奈,也只好听从。
“慢着。”
穗穗瞥了一眼站在姜九思身侧、同样看向自己的沈柔坚,想了想,俯身对女官低语了一句。
在沈柔坚冷冽如北风的眼神探寻下,姜九思有些莫名地被女官请了去。
行了三两步,便被沈柔坚阻道:“于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若与朝臣相见,有损长公主清誉。”
女官正是作此想,但也只能无奈道:“长公主说是有机密要事,需与姜大人单独说。奴婢也是劝了,但长公主不肯听。说得急了,咳喘便犯了。”
沈柔坚负手问道:“太医署众多医官,竟无一人能医治好长公主的咳喘之症么?”
女官被沈柔坚的无名火着实吓得一颤,头垂得更低:“长公主自言是经年旧疾,难以痊愈。”
“长公主叫奴婢传话给沈相,说……”
“说什么?”
女官瞥了一眼脸上寒冰袭人的沈相,声音发颤:“长公主说,叫沈相时时刻刻记好当日的话。还有……”
是她会说的话。
沈柔坚心底冰封再深三尺,面上仍是沉静如水,问道:“长公主可还有什么话要告诫臣的?”
“长公主说,不许为难姜大人。”
·
“臣,姜九思,见过长公主。”
幸有金饰遮面,穗穗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慌忙伸出去的手,被女官再次拦在了半空中。
穗穗心有不忍,却知小不忍则乱大谋,收回手,隔着女官对姜九思道:“姜大人,别跪着了,快起身!”
姜九思站起身来,对穗穗笑着眨了眨眼:“谢长公主体恤!”
穗穗见姜九思一笑,鼻头一算,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官见二人四目相对,似眉目传情,心中咯噔一声。
为了维护长公主的清誉,女官俯身小步走上前,提醒道:“长公主,时辰不早了,切勿耽搁了入宗庙的时辰。”
穗穗带着哭腔看着姜九思下颌的淤伤,声音沙哑,良久,也只问出了一句:“姜大人,你近来可好?”
姜九思俯身一揖,依旧是带着笑,回道:“臣一切安好。”
穗穗深知她的长公主最是逞强,即便再如何难也会以笑脸迎人,即便不安好也会说安好。
姜九思看向穗穗莞尔一笑,声音柔柔似是安抚:“臣闻长公主旧疾复发,外出宗庙祈福。春日将尽,蝉鸣声起,最宜宽心少虑,望长公主保重贵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蝉鸣起时,我们能相见么?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穗穗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长公主有她的大事要做,自己会安静等待,再等一等就好了,再等一等,就能一起离开上都城,就能重新遨游四方了。
穗穗攒足力气,大声一吼:“好!”紧接着便是一阵节奏欢快的咳嗽声。
见长公主重新上銮驾,女官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女官望着姜大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从生。
长公主所说的机密之事就是这个?
方才那神情瞧着实在不大对劲,难不成长公主中意的驸马不是楼将军,也不是沈相,而是这个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