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26. 皇陵对谈
    裴枢慎失神地看着李暻沂与姜九思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方才李暻沂看姜九思时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原以为是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却不知,原来是来者皆有份。

    裴枢慎心里莫名堵得慌,烦躁不堪,转头向沈柔坚倾吐道:“文卿,我怎么感觉圣上对姜九思有些……”一时找不到词,索性直道,“有些不同?”

    沈柔坚视线盯着姜九思的背影,眼中含了几分幽深。

    裴枢慎口中的“有些不同”,他亦有所察觉。

    今日圣上临时起意,说是要微服私访,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体察民情,没想到出了皇城便一路直奔皇陵而来,似是早有预谋。

    而姜九思的出现,又是一次恰逢其时的巧遇。

    沈柔坚收回视线,转过头便对上了裴枢慎略带失意的目光,犹豫了一瞬,开口安慰道:“莫要疑心。”

    “沈相只通国事,不通人事,他能懂什么?”张伯翊却摇着扇子走到裴枢慎面前,一脸戏谑,“裴大人,这事,你还得问我。”

    裴枢慎恨恨问道:“张大人,有何高见呢?”

    张伯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圣上对姜九思啊,不是有些不同,而是……非常不同。”

    张伯翊特意咬重了“非常不同”四字,故意火上浇油。

    裴枢慎不是傻子,自然听了出来。

    裴枢慎眼里被点燃了怒意,也故意咬重了字眼,一个字一个字朝张伯翊吐:“究竟哪里,非常不同呢?”

    张伯翊笑了笑,道:“近日朝堂上没一件好事,不是今日这儿发水患,就是明日那儿有蕃夷扰边关,所以圣上带着我们几个人,特意寻个没人的地儿,想静静心。圣上一向国事操劳,积劳不悦,又整日对着我们一群苦哈哈的臣子,今个好不容易见着了个眉开眼笑的姜九思,自然圣心大悦了。”

    “这位姜九思是我的门生,你怕是不知,从前在临江馆时,他这副翩翩俊俏少年郎模样,便是千百人中数一数二的出挑,大家看着都心情愉悦,就没有人不喜欢他的。想必圣上看着也心情愉悦,自然……呵,自然待他不同些。你说是不是,裴大人?”

    张伯翊还偏要火上浇油:“哦,我倒是忘了,裴大人也是个眉开眼笑的人。”

    瞅着裴枢慎气得绯红的脸,张伯翊心中生出一丝快意,又道:“你瞧,圣上和姜九思说话挨得多近,啧啧,圣上果然待他很是不同。”

    裴枢慎昂起被张伯翊气得横眉怒目的脸,忿然道:“你以为圣上像你一样朝三暮四么?”

    话刚出口,察觉失仪,裴枢慎咬牙闭上了嘴,两道柳眉蹙得紧紧。

    可,越想越来气!

    不过三秒,裴枢慎忍不了了,回讽道:“张大人,你这般挑拨君臣关系,不知有何居心?”

    “你不知道,圣上瞧见我……和沈相心情其实都挺愉悦,那是因为我能为圣上分忧解难。唯独瞧见张大人你才会心情烦恼,桐州水患,也不知道赈灾的粮发下去百姓拿到手的能有多少?西边蕃夷入侵,户部拨出去的军费也不知道到将士碗里、身上的又有多少?张大人身在户部,心却不在,心不在,自然办不好事,比起见到张大人,想必圣上见了谁都心情愉悦。”

    张伯翊自然不肯认输:“裴大人说我身在户部、心不在,那么裴大人你身在礼部,怎么管起户部的事情来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裴大人真是圣上的忠心之臣啊,这么操心国事,我看现下操心国事不如操心自己吧!”

    张伯翊眉梢扬起,对着裴枢慎遂意地笑道:“今日,圣上见了裴大人,尚算心情愉悦,可明日,令圣上心情愉悦的,说不定就换成了姜大人。裴大人,且等着瞧!”

    裴枢慎气急:“你……”

    沈柔坚不作言语,默默拉开了二人。

    裴枢慎心里发着无明火,转头遥遥望了李暻沂、姜九思一眼,心头那把火又烧得旺了起来:说话就说话,挨那么近干嘛?耳背的毛病该治!

    今日,张伯翊把裴枢慎结结实实地气了一遭,报了当日桃林集宴的仇,心情十分舒爽。

    迎着和风,张伯翊悠哉地晃着手中白骨扇,眼风无意掠过公仪旻一眼,凝思半刻,扇尾一收,踱步走到公仪旻面前,摆出请教的姿态:“公仪大人。”

    话未说完,公仪旻微微一笑道:“在下只观天,不解红尘。”

    张伯翊一怔,轻笑起来:“困于红尘之人,才有红尘之扰。我自畅游,并无烦忧。”

    公仪旻依旧微微一笑,手执玉柄拂尘,宽袖飘然,神情自若。

    眉目似是无尘灵境台,轻易能将一切堪破般。

    张伯翊无奈地以扇抵着眉心,笑着叹了口气,坦白道:“确有一点烦忧。”

    公仪旻笑了笑:“愿为张大人解忧。”

    “公仪大人,上观天文,下识地理,自是无所不知,那敢问一句,你有法子让白梅在春日盛开?”

    张伯翊又补充道:“无畏钱财所耗,千金万金亦可使得。”

    公仪旻静静听完,仰面天穹,舒声回道:“杏花发于阳春,荷花盛于仲夏,菊花绽于深秋,梅花开于寒冬,这是四季之序。四季之序,成一年之时,年岁之时,汇成千古之迹。时序天定,非人力可扭转。人之所行,应与天地合德,与四时合序。”

    公仪旻回身注视张伯翊,再道:“天地自然万物的易数藏在时序之机微中,人与人的机缘亦在其中。若要强求,不过徒增烦忧。枯杨生华,不可长久。春生白梅,有因无果。”

    张伯翊听罢,默然半晌后,抬眼看向公仪旻,松松笑了声,不甚在意,随口谢道:“多谢公仪大人解惑。”

    公仪旻眼光一转,忽而笑道:“知不可为而为之,张大人,勇气可嘉。”

    “若人人皆以可为而为之,不可为便不为,那公仪大人所观的苍穹浩宇也不过一滩死气。自古以来,皆因有固勇之人,做那明知不可为的事,才成就一往无前的天下大势。”

    暖阳映照在张伯翊脸上,显露出了难得的温和神色,俊朗深邃的眉眼也柔和了起来,可说出口的话却是狂狷:“张某心之所念,不愿退却,愿与天公一争。”

    ·

    山上,李暻沂屏退左右护卫,独留下他与姜九思二人独立山头。

    姜九思站在李暻沂身后,就这么静静地陪着李暻沂眺望山那头的惠陵。

    山寂寥,风悠悠,无声处,最是悲凉。

    此情此景,姜九思想到,若是寻常人家来祭奠已故父母,也应是这般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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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

    只是此刻缺了点元宝纸钱,不能就地燃了,好熏湿双眼,借此流几滴泪、哭两声哀悼几句,也算接个地气儿。

    可惜生在帝王家,不能接地气,只能承天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无情,帝王也只能无情。

    最应无情却最是有情的李暻沂忽然开口问道:“阿姐,你说父皇会恨我么?”

    这一声“阿姐”叫得姜九思心里隐隐作疼。

    姜九思不由得抬眸看向李暻沂的背影,静立在山陵松风中,微微摇了摇头。

    “父皇从小最是疼你的,怎么会记恨你呢?”

    遥望山陵,此刻姜九思的脸上只余沉静的神情:“父皇该记恨的人,该是我。”

    峰峦迭翠,风忽起,自山陵呼啸而来。

    在风中说话,嗓音空空。

    姜九思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我杀了父皇。若真有因果报应,也会尽数落到我身上,与你无关。你不必担心,无论发生什么,阿姐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替你挡在前面。”

    李暻沂回身,见姜九思双目平静、眼中凝光地站在空荡山风中,身后空无一物,任风灌了满袖,吹得翻飞,孤零零,却一脸执着。

    “阿姐,你始终是会帮我的吧?”

    “嗯。”

    半晌,李暻沂忽又再道:“阿姐,我信你,你可莫要辜负我。”

    闻声,姜九思僵了一瞬,而后立即大步向后撤,躬身向李璟沂行臣子礼:“圣恩深重,臣无以为报,必竭尽全力,断不敢有半分辜负。”

    李暻沂望着俯身低头跪在身下之人,眉目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既如此,姜大人,起身说话吧。”

    姜九思起身后道起了正事:“回禀圣上,皇陵被毁一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其实,这些天在查看毁损痕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定论。

    方才故意说是天雷损坏,只是想把真相在此刻单独说给李暻沂听。

    “墓道口残留了些火药余烬,我查过了,这些火药并不来自军营,其中掺杂了朱砂,倒是像烟火作坊的原料,不知是火药威力不足,还是作乱者不得门路,只炸毁了边角,未伤及内里。”

    “更像是为了泄愤所作。”姜九思不解,“和死人计较……”

    本想说,未免太不大气了。

    转念一想,估摸着是皇帝老爹生前做了太多缺德事儿了,即便人死了,仇家也难消心头恨,追到坟头上来搅扰死后安宁。

    姜九思改口道:“该是得多恨。”

    李暻沂目光落在虚空处,沉吟道:“近来国事动荡,上都城宫内暗流涌动,宫外流言四起,朕恐是有人要借机生乱,动摇社稷。非常之时,朕不得不防。”

    “姜大人,如今,朕为了你,不得不破例一回了。”

    李暻沂抬眼看向姜九思,叹着气笑了一声,“朕若再不来,姜大人恐怕是要被官场小人生生排挤到西京去了。好在,朕与你此番相见,倒也算名正言顺。日后,朕会亲自帮你铺路开道,不会让你再孤身一人了。”

    闻此言,姜九思沉黯的双眸霎时亮了起来,喜笑颜开却不忘臣子身份,连忙叩首拜谢:“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