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27. 臣心若水
    姜九思一步一个台阶地下到了山脚,一如上山的时候那般欢腾雀跃。

    站在石阶上,姜九思隔着老远便瞧见了沈柔坚,眼眸不由地一亮,兴奋地招起了手。

    但沈柔坚并未注意到遥遥处有人在向他招手,还以为是风大,引得枯树残枝乱晃。

    沈柔坚距离太远,把人看成了树枝杈子,情有可原。

    姜九思放下没得回应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皇陵待了半个月,整日不修边幅地埋头干活,手也粗了,心也糙了,人也乏了,灰头土脸,活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地鼠精。

    而远处的沈柔坚,一袭蓝衫如云如水,澄净,淡雅。

    纪展瞧不起她,看她如地上泥,她尚有底气反驳。

    而面对真正如天上云的沈柔坚,她倒有些心虚了。

    不过也只短暂失落了一瞬,一想起自己明日之后能重回上都,日日见得“天上云”,不由地又高兴了起来,望向沈柔坚的眼又有了神采,嘴角不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一喜一笑间,心波便不住地荡漾了起来。

    姜九思恍惚觉得,自沈柔坚脚下铺开一渠碧波,潺潺如云似雾,朝她层层荡来。

    烟水晃动,引得风尘碌碌的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碧波中,翻滚几下,洗净尘土。

    一时间,眼也亮了,心也明了,身也轻了。

    于云水中,姜九思像条鱼儿般,欢腾地摆着尾巴,一下便游到了沈柔坚身边。

    开口仍是那句:“沈相,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

    姜九思把刚才因拘谨未说完的话又给补上了,生怕沈相未曾注意到自己。

    身后声音蓦然响起,沈柔坚惊了一瞬,偏过头看去。

    身后姜九思眯着眼朝他笑着,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姜九思一边用手拨着乱发,一边小声呸呸地往外吐,抬手的袖口沾满了灰,如上次那般,不经意间将灰抹上了脸。

    一如既往的狼狈可笑。

    越是如此,沈柔坚眼中戒备更深,最终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站在沈柔坚身旁的裴枢慎也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对姜九思重重地哼了一声,心中骂道:拍了圣上的马屁,又来拍沈相的马屁……

    一声不解气,裴枢慎又哼了一声:马屁精!

    姜九思被这么哼了两下,忽而想起了李暻沂的要事,赶忙道:“裴大人,圣上传你上山,说是有要事商议。”

    裴枢慎问道:“要事?”

    姜九思点了点头。

    “什么要事?”

    姜九思摇了摇头。

    而后,便见裴枢慎三步并作两步地沿着青石长阶走了上去,步子跨得有些大,以至身形有些不稳。

    姜九思向沈柔坚问道:“沈相,裴大人在急什么?”

    沈柔坚看了一眼姜九思,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方才圣上找你,是有何事?”

    姜九思含笑回道:“圣上夸我活干得好,打算把我从这鸟不拉……咳,从这鸟语花香的地方调回上都城!以后,若是有缘,便能日日遇到沈相了。”

    “咳……”身后传来张伯翊的咳嗽声。

    姜九思哑然失笑,忘了张伯翊还在,为了灭鼠大计只好别了沈柔坚,忍痛转身,装作欢喜道:“张大人!半月不见,甚是想念啊!”

    张伯翊嘴角翘起,笑得高深莫测:“事在人为原来是这个意思。姜九思,你可真是努力啊!果真没辜负我对你的厚望。”

    ·

    裴枢慎平日就是懒散性子,行的全是赏月听琴之事,今日被圣上带着东奔西走,体力消耗掉一|大半,现又被传召,只好一边喘着气儿一边往山头上走。

    行到山头时,裴枢慎理了理被风吹起的衣摆,平复了喘气才向前走至李暻沂身边。

    裴枢慎舒了口气,但仍是不悦:“圣上召见臣有何事?”

    因四下无人,裴枢慎说话便随意了起来,甚至开始不满地抱怨:“有什么话,山下不好说,非得大老远跑来山上说?在哪里说不是一样么?难不成圣上如此讲究,说话还挑风水宝地?”

    李暻沂目光温柔平静地落在裴枢慎脸上,不急不躁,静静等裴枢慎絮叨完后,才伸手指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渃陵:“若水,你看。”

    没想到李暻沂竟会做出这种如孩童般献宝般的动作,看得裴枢慎一愣,片刻模糊了视线。

    最是不该动情处,最是不该动情人。

    最是,不该。

    裴枢慎偏过头去,将一刹那间的错觉给压了下去,眼风扫过远处青葱处,点了点头,随意答复道:“嗯,看到了。”

    李暻沂瞥了一眼裴枢慎,默默靠近了他半分,胳膊肘轻轻晃了一下裴枢慎,语调亲切:“你再看看。”

    “我眼不瞎,耳不背。”裴枢慎憋闷在心口的气舒了一半,语调闷闷,“看到了,听到了。”

    李暻沂向裴枢慎又走近了半分,肩挨着肩,手臂挨着手臂。

    微柔的风从山林中吹来,把裴枢慎理顺的衣摆再度吹乱了。

    两人并肩而立,李暻沂依旧目视前方:“你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么?”

    裴枢慎低下头,看着被风吹起的衣摆飘在李暻沂身侧,本不该如此接近的两人,衣摆却在此时交叠在了一处。

    转瞬,想起方才李暻沂与姜九思挨得也是这么近……

    裴枢慎苦笑了声,往旁边挪了挪,抬眼回道:“山清水秀,是个宝地儿。”

    能有什么想说的?

    裴枢慎觉得李暻沂问得没头没脑的,他也答得没头没脑的。

    “圣上带臣来这里,莫不是想让臣为你写功德碑的吧?那实在是太为难臣了,臣虽擅文辞,但这种歌颂丰功伟绩的东西实在写不来,我看那姜九思说话伶俐动听,很合圣上心意,这种小事就交给他吧。”

    李暻沂奇怪道:“你今天怎么了?”

    裴枢慎道:“没怎么,热得冒火。”

    李暻沂于宽大袖袍中牵起裴枢慎的手,轻声安抚道:“你知道朕为什么取名为渃陵么?”

    裴枢慎摇了摇头,他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是又怎样呢?

    他和他本就是不可能。

    “臣不知。或许是因为圣上八字缺水,缺什么就补什么,名里头的字要带水,选个陵寝名也要带水,就连找个人……也名里头带水的。圣上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偏偏执着于臣的吧?那赶明儿下山了,臣立马就改个字,臣不叫裴若水了,臣就叫裴若火,心里冒火的火。”

    裴枢慎一向话多,李暻沂说一句,他就得回十句,话里带刺。

    从前李暻沂还听得不是滋味儿,现下也就由着他了,多说点话也好,总比和他无话可说好。

    李暻沂摇头笑了笑,摊开裴枢慎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几笔。

    刚接触的那一刻,裴枢慎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随着李暻沂几笔几画,手心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待他写完那两字,裴枢慎别开视线:“那又如何?臣并不明白。”

    “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此生不改。”

    李暻沂看着他,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道:“百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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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你我就同葬在此处。”

    裴枢慎不由分说地打断道:“圣上这是命令我么?可别了,这福分,臣实在受不起。”

    裴枢慎继续苦笑道:“百年之后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呢?臣现在活都没活明白,更别提死了之后的事。”

    李暻沂嘴角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苦笑了几声,最终松开了裴枢慎的手,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几步。

    背对裴枢慎,留下了一个一言不发、被气狠了的背影,肩头猛地起伏了几下,却像是又硬生生给自己压了下去。

    裴枢慎看着孤立在眼前的李暻沂,耳中传来一阵“若水”“若水”的温柔呼唤声,一瞬间有些恍神,他埋在心底之人是当初的太子,而非现在在他面前的圣上。

    裴枢慎问道:“圣上究竟是如何想的,臣不懂。”

    “你怎会不懂?”裴枢慎依旧背对着裴枢慎,“你不该不懂。”

    裴枢慎叹了口气,摇头失笑:“圣上有沈相这等忠良辅国之臣,又……与张贵妃、江淑妃恩爱情深,更有章德太子、灵昭公主绕膝承欢。”

    裴枢慎一下没了方才的怒气,只觉心里发苦:“圣上如今已登帝位,已不再是从前的东宫太子殿下了,不能再任性了。擅以名器,授予私爱,臣身为礼臣,这罪责,臣担不起。”

    裴枢慎在李暻沂身后向他行庄重的臣子之礼:“圣上心系黎民,未明求衣,日昃旰食,臣以为,圣上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社稷,来日也必会建得尺寸之功,天下百姓会感念圣上的恩泽的。君臣有别,臣对圣上,便也只能如此了。”

    这番话,裴枢慎说得苦涩,李暻沂也听得苦涩。

    李暻沂拂袖回身:“朕是带你来看渃陵的,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无关之事的。”

    “圣上,臣年幼读书的时候,曾习到庄子涂龟之言,臣自此便记下了。与其死后被高高供奉于庙堂之上,臣宁愿在俗尘烂泥中打滚度过此生。”

    裴枢慎脸上带着少有的正经神色,直视李暻沂:“况且,臣这辈子活都没活明白,更不想谈死之后的事。活着都成不了的事,死后成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生前佳期难会,生后更不必再会。

    “臣自由惯了,来日若真有一日身死,臣也不愿困在地底下又黑又暗又孤独的,不如直接烧化成灰,随便找个大江小河撒了,飘到哪里是哪里,一路游山川赏草木。若是有缘,臣的骨灰随水流到东贲江青穹山下,那便就像今日这般陪圣上待着说会话,之后臣依旧随水而流,而圣上依旧立于渃陵处看着千秋万代,坐享后世王孙朝拜祭扫,臣同圣上生前死后的缘分也便是如此了。”

    说完,裴枢慎又朝李暻沂行了一个大礼,决绝转身下了山。

    电光火石之间,李暻沂借着天际刺目的日光,看清了决绝离去之人微红的眼角,想要伸出去的手就此作罢。

    他们二人之间横亘了太多,每当想靠近一些,在身边温存了片刻后裴枢慎便又离得更远,如此反反复复,消磨二人。

    想把裴枢慎留在身边,可是却没有办法给他任何承诺。

    活着的时候自己没办法给,死后他也不愿意要。

    帝王命格,所行之道,合该孤寡。

    ·

    山下,姜九思得了圣上旨意,与沈柔坚一行人同回上都城。

    她知道,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最后,姜九思再次侧身回首望去,鸟群归巢,松柏低吟,夕阳下的青穹山显得格外的高,格外的静。

    姜九思朝着惠陵的方向,嘴唇轻轻翕动,言语无声:“女儿走了,别了,父皇,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