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站在山坡树荫下,一手叉着腰,一手在眉前搭了个凉棚向前眺望,煞有介事地评价道:“背靠青山,怀抱绿水,形似太极,倒真是个适合死后长眠的好地方。若来日我死后,能葬在这山清水秀处那是极好。前面山头是母后,隔壁山头就是父皇,百年之后,李暻沂也会在此地,若再算上自己一个,地底下都能凑一桌麻将了,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甚好,甚好。”
从前还担心李暻沂年幼,国库短缺,拿不出钱来大兴土木修陵寝,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他只是年幼,并非无能。
青穹山,大启国皇陵所在处。
连绵巍峨成屏山脉下,东贲江自西向东逶迤而下,朝阳未升之时,水汽蒸腾而上,漫山晨雾缭绕,恍若仙境般缥缈。待日出浮光大白时,泽气渐消,山色新翠,水色粼粼。
驻足眺望过去,似是上苍有灵,把太阳的耀光放入砚台碾碎,而后泼墨般挥洒向人间,浸染草木,泽披山川,清幽无人烟的皇陵显得也没那么寂寥了。
姜九思看着眼前青山绿水,心中却是一片惆怅。
上个月她还在给小公主造凤华楼,这个月就被调来给先帝修惠陵。
之前觉得工部不是人待的地方,现在直接被调到人都不待的地方来。
官场之事真是不可捉摸,不过好在只是自己一个人,没连累到颜徵。
自从那日张君堂来了之后,颜徵隔日就被调到了礼部所属的四方馆,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外使司官,专门辅助张士元处理接待东瀛使臣的事务。
如此看来,颜徵的调任应是张君堂的手笔了。
于此,姜九思十分想知道,自己这番调任又是谁的手笔?
张君堂和自己还不熟络,没必要落井下石。
张伯翊现下更是不会为她费心,如此看来肯定是浦岩挟私报复了。
之前在上都城内,今日见这个尚书,明日见那个侍郎,有缘了还能巧遇到沈相,混个脸熟,总有机会攀高枝,混到张君堂、张伯翊身边。
现在好了,直接被调到了上都城外,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再这么调任下去,恐怕下个月要直接被发配到西京去打吐蕃了。
姜九思深知,无人帮扶的路,总要走得艰难些。
但落到此境地,她绝不会坐以待援。
办法总比困难多。
既然当初能挖块石头出来,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克星。
如今,她也能再挖一块石头出来,说她是兴国安邦的祥瑞。
只不过碍于脸皮太薄,最终还是选了真正的祥瑞火麒麟刻在了石头上。
姜九思费力捧起手中雕了三天的麒麟石,手指上满是划伤。
十指连心,实在痛得厉害。
五天前,她以天降祥瑞之事上奏朝廷。
浦岩心眼子多,专爱拍马屁,天降祥瑞如此重大的事,她可就指望着浦岩添油加醋往圣上跟前报喜了。
即便圣上不来看,也总会派司天监来瞅一眼,把祥瑞大张旗鼓地接回去供着吧!
顺道,也把她这个发现祥瑞的人,拉回去口述一份《告天下祥瑞书》。
可苦等了几天,竟是一个人都没来。
她独自一人在此地,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姜九思等累了,站乏了,深深叹了一口气径直坐了下来,盘着腿托腮看向更远处的青绿山峦。
青穹山以后将会埋葬大启国数位帝王,而惠陵里已经埋了一位,里面躺着的是听信方士要火刑拿她祭天的父皇,也是遣送她离开皇城、不管她生死的父皇。
即便如此,姜九思还是祈求道:“父皇,母后,若你们真的在天有灵,女儿就在这里诚心求你们,帮我一次,暻沂阿弟需要我。”
时隔多年,这是她对他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姜九思近日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坐在此处隔水眺望对面的惠陵。
山也葱葱,水也青青。
姜九思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感觉,想和母后、父皇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怨么?恨么?
对着那座不会说话的坟陵能怨什么?能恨什么?
自那年随舅舅、穗穗一起离开上都之后,山南海北游历了一番,去西京走马看过风雪黄沙,去琅琊淋过微凉失魂雨,去云州酒后调戏过美人。
还走到过更远的地方,坐船跨海到东瀛国赏粉樱饮凉酒,远到几乎将上都城的一切全忘了。
那时候啊,自己坐在船上,浩渺烟波一望无际,孤帆碧空一片澄澈,感觉自己眼里心里容下了万里山河,跳脱出了红尘纷扰,不再困于生离死别,也忘却了喜怒哀乐,天地悠悠,潇洒自在,十分快活。
直至此刻,自己又回到了上都城,坐在父皇母后的陵墓前,从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漫上了心头,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非要说清道明的话,那或许是一种“空”的感觉,不喜不悲,无怒无怨,只是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心间,落不到实处,就那么一直悬在那里。
人生二十载,如梦亦如幻。
在东瀛国的金阁法寺中,姜九思想过就此出家,她向老禅师讨教过空之一意,那位老禅师答:空即是一念心性,妄念俱灭。
她问法师:要如何放下妄念执念?
法师答:世间万象,如朝露消逝,如流水不归,诸性无常,是生灭法,所以生妄念。然无常即恒常,无需他处求解脱,身在无常间,自悟可成佛。
姜九思再问:那该如何自悟呢?
法师再答: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便作此生如梦中梦,遁入此境中,以须臾之身,悟个不生不灭。
如此看来,成佛,得靠自己。
这些年,姜九思自悟过,最终没悟出个什么东西来,看来自己离空之法门还很遥远,没有慧根,不适合入佛门。
再者,这世间,她心里还有牵挂,俗尘的根还未斩断,就此放弃了出家的念头。
成佛得靠自己,好好活着也得靠自己。
做个努力活着的俗人也挺好,心头的空就让它空在那里吧。
哪有处处得圆满的好事?
她这一生未有善始,又何求善终?
天高云阔,一阵林间风吹来,婉转幽柔,簌簌如笛鸣。
姜九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再追忆过往种种,振作起来,收起书刀,掸了掸麒麟石上的灰,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山下走去。
姜九思一边走,一边认真思虑着再回上都的办法:若天降祥瑞不够吸引人,不如棋行险招,趁着雷雨日,站高点,爬树上放个风筝,埋线引雷再炸一次皇陵……
“天降火雷,姜督工以身护陵,负伤吐血,需回城医治。”
姜九思嘴角上翘,忽而高兴起来:“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
青穹山下,陵园北门神道尽头,此刻正是热闹之时。
姜九思沿着青石台阶行到山脚处时,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时愣住了:父皇母后的在天之灵也太灵了些吧!
李暻沂、沈柔坚、张伯翊、裴枢慎居然在那里明晃晃站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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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个不少,又能凑一桌现世的麻将。
姜九思有些懊恼,早知道这么灵验的话,刚才就该直接许愿张君堂、张伯翊直接被雷劈死,这样来得更直接些。
姜九思脚步飞快地跑到他们四人面前,低身一揖,累得直喘:“臣不知圣上亲临,有失远迎,在此见过圣上,见过沈相、张大人、裴大人。”
张伯翊补充道:“还有一位司天监的公仪旻大人呢!”
姜九思一听“公仪”二字,心中生疑,慢慢抬起头,用目光扫了这四人身后,果然还悄无声息地站着身着黑色道服、气质清古之人。
姜九思复又一揖:“见过公仪大人。”
当初断言她是克星的人出自公仪氏,她对公仪一族本就没什么好印象,所以说此话时,已无方才那个欣喜劲。
站在一旁的裴枢慎看着不知从哪块地里钻出来的姜九思,怀里抱着块大石头傻乐呵着,活像是冷宫里无聊到发了癫的妃子。
裴枢慎深觉今个真是奇怪,也不知是刮了什么风,圣上居然说要带他来皇陵看看。
圣上带司天监公仪旻,他能理解,毕竟选吉壤这事归公仪旻管,过来看看日后长眠之地的风水也是正常。
带沈柔坚来,他也能理解,毕竟清明时节,圣上就已经让一国之相代为祭过一次陵。若沈柔坚活得比圣上长久,那么以后就是沈柔坚来给先帝、圣上扫陵,提前熟悉熟悉地形也说得通。
带张伯翊来,他更能理解了,毕竟大修皇陵这钱归户部出,让张伯翊来看看工程难易,顺理成章让他掏银子也合理。
可是自己只是半吊子礼部侍郎,带自己来看皇陵,看个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是打算让自己给他写功德碑?
可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最不会写这类马屁颂了。
裴枢慎正疑惑间,身旁之人却开口问道:“你就是这里负责修陵的督工么?叫什么名字?”
姜九思诚惶诚恐地趋前行了跪礼,低头禀道:“回圣上,臣姜九思,是一个月前调任而来的山陵使。”顿了顿,再道,“虽是新任,但能为先帝修缮皇陵,臣自当尽心竭力。”
李暻沂问道:“修得如何了?”
姜九思毕恭毕敬低着头,声音清脆答道:“回圣上,皇陵坚固,皇恩浩荡,惠陵只有东部一角损坏,现在已修缮加固完毕。”
姜九思捧着麒麟石,双手献上,龇牙笑道:“回圣上,此次惠陵毁损,乃是因为祥瑞现世。盛世出麒麟,实是苍天被圣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之举所感动,故天降祥瑞,以预召大启国泰民安,国运永昌,是天大的吉兆啊!”
裴枢慎看着姜九思笑眯眯拍马屁的样子,心道:这人疯了吧!
李暻沂静了半刻,回过味来后笑了一声,皇姐,果然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李暻沂点了点头,走到姜九思身边:“那就由你,陪着朕四处走走吧。”
姜九思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预示着吉兆的祥瑞交给了公仪旻。
公仪旻接过麒麟石,手指敏锐地摸到石面不平之处,眉峰微动,转眸看向李暻沂,只一眼,旋即垂下。
公仪旻双眼落于刻着麒麟图痕的祥瑞石,袖下指尖仔细摸过未被磨平的细微凹凸痕迹,很快便识出了底座上的字:刘氏腌菜,好吃不贵。
公仪旻:“……”
公仪旻好笑地看着手中的压菜石,嘴角极浅地弯了弯,而后看向姜九思:“确是祥瑞,容我带回司天台供养于三辰之下,以佑大启。”
姜九思抱拳,正色道:“那就有劳公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