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8. 月照三人
    “我倒没想这么远的事。”

    被颜徵如此一问,姜九思踌躇地“嗯”了一声,思索道:“我来此一行,便是为了报仇。若大仇得报,此生应当也没什么牵挂了。我不喜欢上都城,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冷得让人难过,我会离开这里,像大雁迁徙一样,哪里暖和我便去哪里。”

    姜九思转头又把问题推给了颜徵:“你呢,师兄?来日|你当如何?”

    姜九思认真思索后给出的回答让颜徵落寞了片刻。

    颜徵心里有话,欲言又止,深知现在不是诉之于口的时候。

    “九思,你到底与我不同。”

    落叶自由飘荡,想要伸出手牢牢握在手中,却空余一手凉风。

    那种空落落的无力感让颜徵萌动的心一瞬浸透凉风,久久难以释然。

    挣扎许久,颜徵开了口,声色平静道:“我生于清河泉州,长于清河泉州,却只有在上都城,才算真正活着。”

    今夜月色异常明亮,照在了颜徵至纯至净的脸上,他仰面对月,脸上始终是温和蔼然的神色,慢悠悠道起了往事。

    “我虽姓颜,但却是清河颜氏一族不肯认、以为耻的子孙。当年,父亲于沣水湖畔结识了母亲,一见倾心,奈何母亲出身不好,是青楼女子。即便如此,父亲仍执意求娶她,不惜与家族决裂,最终被剔除了族谱,逐出了颜氏,隔天便被人发现溺死在沣水湖中。”

    颜徵脸上从来都只是淡淡的笑,此刻却露出了少见的悲伤之色,眉宇隐着经年难以言说的心绪:“待人视物不论出身,不论贫富,不论卑贱,父亲那样好的人,当是真君子,即便不姓颜,又有何妨?”

    “母亲没有姓,执意以颜为姓为我取名。他们说我不配姓颜,我是不配的,却不是他们说的那般家族门第的缘由,而是因为我没有父亲那样的固勇之气。”

    姜九思在师兄弟闲聊中,对颜徵的过往隐有耳闻,祖母年迈多病,母亲半疯半醒,甚至听闻颜徵曾以乞讨为生。

    颜徵能拖家带口来上都城求学,是张君堂伸出的援手,是以颜徵对张君堂崇敬感激万分。

    姜九思闻此,默然片刻后看向颜徵,认真问道:“你恨他们么?”

    “在清河时,每日耗尽心力为的不过是能让母亲吃顿饱饭,让祖母少些病痛折磨,苟且活着已是不易,何谈恨?又何谈报仇?”

    “人善人欺天不欺,可幸上苍顾我,让我遇到了老师。老师怜我,给了我入临江馆的机会,师兄弟又待我诚挚,照顾有加,每遇一份善意,心中为父报仇的念想便少一分,到如今已全然消弭。”

    颜徵转过身来看向九思,眉宇忧愁消散:“于我而言,世间有比仇更重的恩,让我有勇气重新审看我所是,我所求。九思,若能入朝为官,我想有一番作为,无论是给落魄之人以援手,还是所行可造福一方百姓,尽力而为,此生便不算辜负。”

    皎月当空,颜徵举头望着,凉风盈满袖,茶白色的长袖随风扬落。

    生存之艰,求学之苦,斯人之志,如烛似光。被褐怀玉之士,来日必定立于坦途大道。

    姜九思站在他身侧,专注地凝视着颜徵清润却坚毅的眉眼:“师兄,你的确与我不同。你心有百姓,心有社稷,有你这样的人为官,是大启之福。”

    今夜一番自剖,颜徵将过往不易难堪诉之于口,只有这样,他自觉才能有勇气站在姜九思身侧。

    颜徵眼中映着月色,向姜九思问出埋藏心底的话:“九思,你报你的仇,我还我的恩,你我所行之道不同,但我此生依旧想和你同路而行,你可愿?”

    颜徵向姜九思伸出手,置于月色之下。

    那是一双温柔的手,柔柔发光。

    姜九思没深想,立即回握住颜徵的手:“师兄,我自然愿与你同路。”

    想了想,姜九思又道:“师兄,你这般心思纯良,官场险恶,恩仇不论,日后还是我来照应你吧!”

    ·

    人间月,圆缺不肯休。

    姜九思来回跑了一个多月——先是从临江馆快马飞驰回了山高皇帝远的浮云山,装作苦苦等待模样,等被楼宇宁声势浩大地接走后,又再从浮云山一路坐辇回了上都城,这腰都快累散架了,身心俱疲。

    今日来回折腾了一天,和颜徵月下畅谈时还算清醒,等一回到房,身子一沾床便眼皮打架,很快入了梦。

    心有愧疚,梦不平顺,姜九思又梦回到了清思殿。

    梦中,姜九思抬眼望去,身着赤黄常服的李暻沂端坐在书榻前,神色淡然,不笑也不言语。

    活脱脱像太庙里供万世景仰的帝王画像,端庄稳重得不合这个年纪的少年模样。

    活泼热情的少年郎,在这个年纪应该做什么?

    上树摸鸟蛋,下河叉鱼虾,调戏姑娘,找人干架,这些猴子和少年郎都能做的事,李暻沂怕是一辈子都不能体会其中的乐趣了。

    自古以来,从没有活泼热情的帝王,帝王只能禁锢在规定的那一种活法里。

    姜九思不禁心生怜悯,李暻沂从小就被严格管教,学经读史,授以帝王业,从未真正自由一日。

    自己这些年,在外走山游水,自由肆意,全然忘了困在上都城的可怜阿弟了。

    姜九思带着歉意,忏悔道:“抱歉啊,这两年实在是没什么进展。”转瞬又补道,“等我来日入朝为官,你信阿姐,定不负所托。”

    姜九思发誓般地说完这句后,端坐如帝王相般的李暻沂笑了,恢复了点人气,抬手唤她过来:“阿姐,过来陪我。”

    听闻这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话语,姜九思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站起身来向李暻沂走去:“好,阿姐来陪你。”

    姜九思坐到了李暻沂身边,虽是亲姐弟,但她却很少离他如此近。

    李暻沂是父皇母后的心头肉,而她是地上泥。

    李暻沂是万人仰望的帝王,而她是不祥的克星长公主,他们怎么会有平起平坐的一天呢?

    可这一刻,李暻沂离她这么近,近到伸手就可触碰,同根血脉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姜九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难掩的激动喜悦。

    她收回了想要触碰李暻沂的手,从榻上起身重重跪了下来,向她的亲阿弟行君臣礼,头低得深重,忠心且真心:“暻沂,你信我,我绝不会……”

    “滚!你别碰他!”

    母后的怒吼让姜九思愕然抬头:“我……”

    “闭嘴!”母后一把推开她,把李暻沂遮在了身后,冷漠看着她,厉声道:“我最后悔的便是生下你。”

    又是这一句,一句一伤,是她永远逃不出的梦魇。

    “你怎么还没死?”

    母亲发出尖利的嘶叫,似凌厉凶恶飞鸟般朝她飞扑而来,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再次想要置她于死地。

    姜九思捂着脖颈,挣扎着从床上跌落到了地上,连带着被褥一同滚落了下来,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原来是一场噩梦。

    姜九思摸了摸额上的汗,长长吁了一口气,而后失了力气一般,沉默不言地裹着被子在地上坐了良久。

    姜九思蹙眉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亮,神色略带悲伤,噩梦片刻消散,但那种感觉却像雾一样缠绕周身。

    姜九思嘴角勉力弯出了一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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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宽慰的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没关系,不要怕。”

    ·

    同一轮弯月,照见的又何止一人之悲。

    政事堂值房内,窗牖大敞,沈柔坚独坐黑夜,迎着凉风,独饮阑干醉。

    一杯一杯灌入喉,泄愤似地浇灭内心的妄想。

    夜深寂静,四下无人,他不必有所顾忌,无人会看到他醉酒的模样。

    何况父亲已去世多年,无人再管束于他。

    月色掩,深殿藏,无人唤他沈相,他只是沈柔坚,他可大醉一场。

    只是可惜,年岁渐长,想要大醉一场忘却烦扰,也是不容易的事了,这点酒早不足以醉倒他。

    烈酒入喉,体内燥热翻涌起来,官服束缚,实在不得自由。

    沈柔坚扯松了衣领,光洁白皙的锁骨便露了三分,月光毫不吝啬洒落到了他身上。

    沈柔坚背倚着墙,席地而坐,双目半睁,眼神迷离涣散。

    想要大醉一场已是奢望,越是想醉忘,就越是记得深刻。

    一场飘飘扬扬的雪,在沈柔坚的眼里下个不停。

    飞雪中,她离去的背影,清晰可见。

    新岁当夜,先帝病危,父亲携他入宫,雪夹风飞舞在弗悔道上,父亲撑着长柄高伞把他护在身侧,他低头依着父亲,亦步亦趋。

    大雪迷蒙,漫长的弗悔道上,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并未抬眼,只是低头继续跟着父亲走着。

    片刻间,他的心头猛然一跳,诧然转过身去。

    只见头戴蓑笠之人牵着身着褴褛的少女慢行在雪中。

    少女身形纤弱,薄瘦的肩头积了雪,她微微地颤抖着,似是在哭泣,肩头的雪却半分未落,沉沉地压在了少女的肩头,无声无息中,也压在了他的心头。

    心里某个念头飞速升起,赫然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他离开父亲遮风挡雪的伞,朝少女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无法压抑这种莫名的直觉,他不顾身份礼教,挥袖跑了起来。

    他想喊住她,他想追上她,想告诉她,他守约了,他在璧水馆等了她一夜。

    他抬腿朝她奔去,下一瞬,身后便响起了父亲的声音:“文卿,不可无状,回来。”

    父亲制止住了他,父亲的声音牢牢固住了他的脚,瓦解着他的悸动与执着。

    良久,他盯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道:“是,父亲。”

    他继续跟随父亲而行,再回首时,心之所念的身影早已不在,脚印全然被大雪所掩,皎皎一片白雪,仿若这一切是他一人的幻觉。

    这一擦肩,便是六年。

    时过境迁,事事变迁,如今依旧是可望不可即。

    她早忘了他,眼里心里已有了旁人,还郑重地亲口警告他:“离我远点”

    由所念之人亲手斩断积年累岁的奢念,于他而言,固然心痛,但是也最是让人心死,足以让他彻底从美梦中清醒过来。

    沈柔坚睁开双眼,饮下了最后一口阑干醉。

    酒饮完了,梦也该醒了。

    晨钟响起,天要亮了。

    职务在身,容不得那么多犹豫,当断则断。

    沈柔坚梳洗更衣,对长镜自视。

    镜中之人发束冠中,官服平整,衣袖无垢。

    一切循章按规,这是他的责任使然。

    于熹微晨光中,沈柔坚眸色沉稳地看着手中那支染了泥尘的兼毫,而后毫无留恋地一折两断,与她弃了的耳坠一同放入盒中,置于暗柜深处,就此封存。

    沈柔坚推门而出,在晨曦淡薄的光影下,又成了沈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