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9. 桃林集宴
    四月初九,宜出行,会亲友。

    姜九思看着历纸上“亲友”两个朱红喜庆的大字,一颗心不禁雀跃起来,推开门,兴颠颠地“飞”向桃林集宴。

    正是日暖云轻时,平江桃林处,桃开满枝,花香馥郁,一群新登科的进士们聚在红粉轻烟处高谈阔论,白衣飘飘,笑声朗朗,引得平江对面几座阁楼的佳人们竞相在栏杆处眺望。

    这些大多都是上都城的官家小姐,好货要赶新鲜地挑,她们指望今日从这群前途无量的翩翩少年郎里觅得如意郎君。

    高阳明照,姜九思站在树荫下,用手搭了个凉篷遮在额前,踮脚眺望。

    桃林间满是白花花一片人,比日光还刺眼,真不知怎么了,大家一抹色地穿白,还有几个跟张伯翊那厮一样风|骚地拿了把扇子。

    姜九思眉头深锁,不禁忧国忧民地啧啧叹道:“江山社稷要是交给这群一脸声色犬马相的小白脸,那可就完蛋了!”

    “怎好意思说别人小白脸?姜九思,我看你才是这里最招摇的小白脸。”

    今日,姜九思很不合群地穿了一身云水蓝衣衫,在一片白衣中如晴空游云,清朗俊秀又不失飒爽英气,引得阁楼佳人频频相望而不自知。

    姜九思一听到张伯翊的声音,不禁打了个冷颤,立即满脸堆笑回头道:“张大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张伯翊骨扇一旋,皱眉嫌弃地抵住了姜九思的靠近。

    他对姜九思的拍马屁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作回应,只问道:“是许久未见了,这些日子你跑去哪里了?”

    姜九思瞥到了张伯翊手中的白骨扇,不接话头,转而调笑道:“张大人,你近日又发财了?”

    张伯翊扬了扬眉:“什么叫‘发财’?什么又叫‘又’?姜九思,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姜九思眼睛瞥着张伯翊手中的玩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张大人手中的扇子,应是产自东瀛。”

    张伯翊歪头轻笑了一声:“继续猜。”

    姜九思继续道:“专供公卿所用的白骨扇,以云泽犀牛之角作骨架,经工匠绘金粉银,价格不菲啊!”

    姜九思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唏嘘道:“京畿一县三年的赋税,都不足以换得此珍品。张大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有钱!”

    张伯翊冷笑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倒是不知了,这把扇子,只觉得称手些便从我叔父那里讨了过来。”

    张伯翊偏过头,略显鄙夷地打量了手中之物:“再如何索价不菲,也不过是一个死物而已。能花钱得到的东西,算得上什么珍品?”

    张伯翊,硕鼠张君堂之子,掌户部。

    宫里的肥缺,背地里贪墨银晌,凡是收缴税银上供,五分归朝廷,五分归他们张家,贪得没个边。

    奈何李暻沂动不了他们,若没有他们,这五分都收缴不到国库。

    欲速则不达,想要把张家这个毒瘤连根拔起,还得等待时机。

    老鼠头子接触不到,接触老鼠儿子也可。

    时机的突破口就在眼前——老鼠头子接触不到,老鼠儿子也可试试。

    姜九思立马竖起大拇指,恭维道:“原以为张大人你只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没想到,品味更是超凡脱俗,俗……俗人如我,简直不抵张大人风度的万分之一啊!”

    张伯翊听得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姜九思,眸光犀利似剑:“临江馆那群读死书的我看不上,至于姜九思,你,我看尚可。”

    好凌厉的一双眼睛!

    姜九思被看得眼皮不吉利地跳了一下,快速把“尚可”二字在肚子里滚了一遍。

    论诗书文采,自己并不算一等,不可。

    背景出身,自己草根白丁一个,不可。

    难不成是自己为他画小相取悦佳人之事,尚可?

    还是拍马屁给他拍上瘾了,尚可?

    管他“尚可”个什么玩意儿,张伯翊这的确是在有意招揽自己。

    姜九思趁机蹬鼻子上脸,露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蒙张大人抬爱。若能得您栽培,他日有用到九思的地方,九思必定鞠躬尽瘁,报张大人赏识之恩。”

    张伯翊左右睨了姜九思一眼,冷冷笑过:“好,这话,我记下了。”转身白骨扇一开,摇扇向前走去,“本官掌户部,最恨赖账之人。姜九思,你最好说到做到。”

    张伯翊走了几步,侧过脸来,眉宇间又露出嫌弃的眼神,像看傻子:“愣着干嘛?还不跟上?”

    姜九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心中小怒,自己狗腿子了一下,他怎么还真把自己当狗吆喝了?

    算了,成大事者还需讲究一个忍字。

    姜九思龇牙一笑:“好嘞!来了,张大人。”

    姜九思垂着头跟在张伯翊身后,继续蹬鼻子上脸,顺杆往上爬,喋喋不休、争分夺秒地道着自己的肺腑之言:“张大人,能不能届时将我安排在离你最近的值房,让我能随时向大人你汇报公务。至于其他的,官职、俸禄这些,九思觉得不重要,只要能让我如影随形地跟在张大人身边,哪怕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只看张大人你处理公务的英姿,九思已经觉得幸福至极了!”

    姜九思紧紧跟在张伯翊身后,殷勤地拍着马屁,一不留神,脑袋突然撞上了张伯翊的后背,直接撞得张伯翊踉跄了半步。

    姜九思立即去扶,只是有人快了半步。

    “早闻张大人夜夜笙歌,精力衰退,我当是朝堂内有人妒忌张大人风姿,故意谣传,没想到……哎,我劝张大人你还须习克己节制之道啊!”

    说话之人一拢绯衣,眉目俊丽,玉鼻纤秀而翘美,容颜俏比桃花,面上春光无限,调笑之意甚浓。

    张伯翊甩开了那人的手,站直身子,微露愠色:“裴大人在观六路、听八方、折损人之道上倒是修得好,于我叔父手下做礼部侍郎看来是屈才了。我看御史台最缺裴大人这种牙尖嘴利的奇才。”

    姜九思脑袋转了一圈,张伯翊口中的裴大人应是礼部侍郎裴枢慎。

    听闻裴枢慎博览典籍,文章诗书了得,如今不仅是礼部侍郎,还兼任国子监司业一类的文职,算是皇帝近臣里深得恩宠的一位。

    姜九思从前只闻其声、未见其身,今日一见,与想象中清癯淡然的书生模样大相径庭,倒是挺……

    活泼。

    姜九思盯着裴枢慎春风得意的脸,想到了这个词。

    如姜九思所见,沐在春风中的裴枢慎,眼弯如月,笑得一脸得意轻快:“礼部待得久了是有些乏味,不过御史台这种板正严肃又易得罪人的地方也不好。到底不比户部啊,张大人若是真有心,我也可入户部任凭驱使。”

    张伯翊嘴角撇出个冷笑:“裴大人在背后常论本官是个铜臭满身、利欲熏心之人,既如此,只怕户部的铜臭会损了裴大人的墨香。裴大人这般善玩弄文辞,还是礼部更能施展才华。”

    “非也,非也。”裴枢慎连连摇头,“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我这人一向定力非常,绝不会被张大人你污浊,决计能为张大人你分忧。”

    裴枢慎偏了偏身子,昂着下巴看了看站在张伯翊身后的姜九思,挑眉道:“不过看样子,张大人心里早已有适宜人选了。韩君虞前几日刚离上都赴桐州赈灾,张大人身边就已添了新人,到底是朝三暮四的性子难改啊!”

    裴枢慎看向旁边发呆出神的姜九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九思从张伯翊身后走出,向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后,笑着俯身行礼。

    “在下姜九思,见过裴大人。”

    姜九思微微转眼,遥遥望了一眼裴枢慎身后徐步渐近之人,墨紫的身影如修竹破千尺,无声激荡开一片烟粉轻白之色。

    所过之处,百官自觉让开半步,纷纷俯身恭敬唤道:“沈相。”

    浮云一别后,如今再相见,当年那个大雨中失魂落魄的少年郎已位极人臣。

    于此间,着紫袍,系玉带,步履沉定地行于灼灼桃林之中,虽有春空澹云作衬,却携一身孤峰深潭的高寒冷气。

    姜九思眼眸中呈映出的昨日清润少年郎模样,与此时渐行渐近的冷冽面容,悠悠相触的瞬间,忽如水镜乍裂一般,今昔形影顿然相离。

    姜九思脑中响过“叮”的一声,眼睫颤了颤,低下了头,瞥过已行至眼前的墨紫色,道:“见过,沈相。”

    沈柔坚瞥了一眼眼前之人,未施一语便将目光移开了,侧过身看向裴枢慎,道:“集宴诸事就绪,走吧。”

    “不知沈相可还记得在下?”

    姜九思扬起脸,目视沈柔坚侧影,道得有些急切。

    沈柔坚闻此有失礼数之声,微微蹙着眉偏过头来,春光偏照,在日色中黯淡的半边眼眸隐隐透着审视的冷意,短暂扫过姜九思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姜九思望着远去的背影,干干笑了笑,揪着的心,舒展了开来,却也摊成皱巴巴一片。

    按照常理而言,被问之人即便不记得,也该追问一句“你我有何渊源”、“何时的事”。

    显然,沈柔坚并不记得她,甚至不屑与她多话。

    沈柔坚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姜九思在心中如是想着,跟在张伯翊身后,一时连拍马屁的心情都没有了。

    “啧啧!”裴枢慎却是拦住了低着头盲走的姜九思,认真打量起姜九思来:“江氏女子姿容出众,没想到男子也能生得如此鲜亮妍丽么?可叹我们江陵少年都是水一色的清颜,泽气多女相,实在养不出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俊相来。”

    裴枢慎又连啧啧了两声:“这模样,恐怕桃林集宴之后上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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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的官家小姐得从桃林排到上都城外了。”

    姜九思瞥了一眼裴枢慎身后消失不见的身影,苦笑了声,恭敬回道:“裴大人误会了,在下并非出自范阳江氏,在下的‘姜’乃是姜子牙的姜,‘九思’则是君子九思的九思。一介寒儒,渺不足道,更不用说被哪家小姐看上,此等美事实在不敢肖想。”

    裴枢慎提及的范阳江氏一族,即李月宁母氏一族,处于大启之北,专出美人,当得起倾国倾城四字。

    江氏一族从前倒是出了几位贵妃皇后,不过自先帝先后崩逝后,范阳江家便开始没落了,取而代之是她最深恶痛绝的云州公仪氏,也就是那个说她是克星转世的公仪氏。

    “文卿前些年一个人偷偷摸摸离开上都城,连我都避着,我当他是案牍劳形,亟需慰藉,特意北上去寻知音佳人了,只是脸皮薄,没好意思和我说。”裴枢慎露齿一笑,意味深长拖长了音,“原来此姜……非彼江。”

    “原来……”裴枢慎摸了摸下巴,恍然道:“他是那年没寻到人,这些年才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的。的确,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寻觅知音佳人,才是关乎一世命途心性的头等大事啊!”

    “张大人!”裴枢慎微眯起眼,瞥向张伯翊:“寻觅知音佳人,你是否同去啊?同去也可,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清白廉洁,不似张大人你这般侯服玉食,一路的舟车住宿费以及各种花销,不知张大人是否愿慷慨解囊?”

    张伯翊摇扇嗤笑:“圣上会允许你去?”

    裴枢慎脸僵了一下,短暂一瞬又笑起:“圣上宽仁开明,张大人你比我更心知肚明,也便是如此,张大人你才屡次向圣上提出逾分无理要求,既然圣上能恩准你,又如何不会允许我?”

    张伯翊回视裴枢慎,冷冷地笑了一声:“知音佳人什么的,还是你自己去寻觅吧。要我慷慨解囊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一日几分息需提前说明了,以裴大人的性子恐是有借无还,所以签字画押的流程,还需尽数走一遍。”

    “何须如此麻烦?看来张大人对我成见颇深啊。”

    裴枢慎又是叹道:“也是。张大人身边莺燕环绕不绝,自然是不懂我这种孑然度日之人的孤寂,夜半无人红袖添香最是萧索啊,哪像张大人,夜夜有鹊桥仙的如烟姑娘作伴……不过我劝张大人还须节制啊!我府上刚进了一批补肾养元的药膳,明日就给你送过去,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蓦然听到那些字眼,张伯翊脸上戾气顿生:“真是有劳裴大人了,竟是打听到鹊桥仙去了。”

    张伯翊咬着牙,冷森森回道:“我这人最是不喜拖欠人情,既然裴大人夜半萧索,我今晚就寻几个佳人送于你府上,也请笑纳。”

    姜九思如木桩般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谈,手扶着险些被惊掉了的下巴,脑袋如拨浪鼓一般,来回看着两人。

    裴枢慎垂睫转了转眼,思索道:“那……姑且算了。我和张大人一向道不同,所喜所恶自然也不同,和张大人心意的知音佳人,未必和我心意,合我心意的,张大人也未必能寻到。”

    任张伯翊恼火,裴枢慎笑颜依旧,轻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我私相授受之事,若是被御史台那群老头逮到,张大人不怕再添一笔污名,我可不行。毕竟我身在礼部,清誉万万不能受损。若礼部待不下去,户部张大人又不肯收留,那可真是夜半萧索了。”

    姜九思听得十分郁闷,已放弃思考,打算彻底看戏。

    张伯翊却是冷哼一声,眼中含着强压的怒意:“裴大人生于诗礼之家,自幼精穷坟典,说起话来,令人讨厌的本事超凡入圣。我敬裴大人敢说敢言的性子,但也劝裴大人一句,切莫仗着圣上恩宠恣意所欲,逞一时之快,若再引火上身,招祸入狱,裴大人一身才学化成空,那可就太……呵!”

    话未说完,张伯翊不屑嘲了一声后扭头便走。

    见状,裴枢慎踮脚朝着张伯翊离去的方向,高呼道:“张大人,今晚我派人把那补肾的药膳送到你府上,别忘按时服药啊!”

    这声音脆亮,恐周遭的新科进士全都听到了。

    闻此,张伯翊脚步停了半拍,肩剧烈地起伏了一瞬,又阔步继续离去了。

    姜九思听着他二人这一来一回,跟两个小孩拌嘴似的,正欲提脚跟上张伯翊以显忠诚,耳旁忽地传来一声:“你从前是认识沈相的吧?”

    姜九思愣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转过头,顶着一张灿若朝阳的笑脸,回答裴枢慎:“沈相面善,似一故友。方才眼拙,现下看清了,沈相并非我故友。”

    说完,姜九思依礼一揖后便朝着张伯翊的方向跟了上去,耳旁又传来裴枢慎的一声叹息:“自能生羽翼,何必借云梯。”

    姜九思无意回答,她本就是那生不出羽翼的凤凰啊,不借云梯,只能变成烤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