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江山游戏手册 > 7. 仇家姓鼠
    临江馆,奉新政而立,由礼部专司,广纳天下寒士入馆,供其读书入仕以报效朝廷。

    口号虽宣扬得漂亮,但凡懂朝局之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张君堂“以公谋私”的把戏。

    宣仁初年,在与蕃夷、东瀛大战后,大启虽胜,却是元气大伤,国库空竭。

    张君堂便借“安内攘外”之名推行新政,一面开捐纳授官之途,聚敛钱财,充盈国库;一面令礼部设立临江馆,招贤养士,匡扶社稷。

    实则是借户部大肆敛财,借礼部网罗党羽,钱财、人才,尽归京兆张氏。

    实在可恨!

    朝局如此,姜九思打算以身入局。

    为接近张君堂,她选择了“曲线报仇”的路线。

    为入临江馆,她着实费了一番鸟劲,只是到头来,没个鸟用。

    她听闻张君堂好白鹤,开始时还喜滋滋地认为,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从小别的不行,但独独擅长作画,一手好丹青无人不夸,随便画只鸟拿下张君堂岂不是易如反掌?

    待她信心满满地在以文出名的江陵、清河、琅琊一带游行卖画,却等了足足大半年才等到了人。

    来的人还不是张君堂,而是其弟张士元,时任礼部尚书。

    被安置于临江馆后,她本以为可以一举接近张君堂,获取信任,趁机收集罪证,掀它个底朝天。

    但事与愿违,甚至违得离谱。

    临江馆,馆学诸多,今日学算学,明日学易学,后日学骑射,可谓是无所不学。

    关键,学了就考,每日一小考,三日一中考,七日一|大考,考核不过者,就会被除名,失去科考资格。

    想来白吃白喝的穷学生,如果脑袋也空白,便会被当作活饭桶直接扔出临江馆。

    临江馆不养闲人,张君堂不要废物。

    临江馆,临的是上都城的平江。每回她心乱得学不下去,站在馆楼上放空自己的时候,看着死寂无波的平江,她都有一跃而下的冲动。

    也还好,她心性坚强。

    毕竟跳江后尸体会随着江水漂入皇城里,这事,不仅吓人,还得诛九族。

    姜九思只好再度坚强地勉励自己: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在这样繁重的学业压力下,她只能两眼一抹黑,从早学到晚,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光是保证通过课考就要了半条命了。

    至今,午夜时分,仍能梦到馆中教算学的汤老皱着川字眉怒目圆睁:“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有点出息没有?”

    一字一句,回荡在耳边,震荡心魄。

    非得把算学的书拿出来做上一题,才能平复心绪,继续安稳入睡。

    所以,这些年,别说是接近张君堂,她连张君堂的行踪都没摸清。

    ·

    回忆至此,姜九思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还好,她总算通过了临江馆大考,有入朝为官的资格了,而今只待吏部分配。

    仔细想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竟花了两三年应试做题……

    以至于张君堂来临江馆的时候,她不是背书背得翻白眼,就是低着头奋笔算题,压根没见着人。

    张君堂不来,她也从学习的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寻过他。

    与穗穗乔装打扮成卖橘子、卖猪肉、卖身葬父的,蹲点不过半刻,便会被张府家仆持打狗棒,乱棍打狗一般将她们赶走。

    有一回,她光明正大地带了只狗,任它乱跑,借此绕行张府勘查了三圈,而后便被从天而降的神秘人以剑挟颈质问:“遛狗,为什么不牵绳?”

    张府护卫森严,处处有隐卫。

    学以致用,按照算学概率论那一章计算,若花两三年闭关提升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而后暗杀张君堂,她死在张府门外、入门后、入门十步、二十步,如此等等,以至于离张君堂一步之遥的概率之和,应是张君堂被她成功一剑刺死概率的万倍。

    算学,不会骗她,不会就是不会,不行就是不行!

    罢了,不能莽撞,还是好好读书吧。

    题海战术,也是一种战术。

    何况,她不仅想张君堂一人死,更想将京兆张氏满门鼠窝一锅端了。

    回顾过往,展望未来,姜九思在心中安慰自己:灭鼠之路漫漫,必将上下而求索!一步一步来吧!

    ·

    见姜九思又在发呆,颜徵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回问道:“那你呢?九思。”

    “我啊……”

    颜徵的话把姜九思从遥遥思绪中拉了出来,一时胸膛火热,咬着牙道:“自然和师兄你一样。若能在张中台手下任职办事可就太好了,就怕没这个机会呢!”

    入朝后,能有机会接近张君堂,也算是灭鼠大业的第一步了。

    姜九思坚定地攥着拳头,颜徵把姜九思的熊熊怒火理解成了勃勃雄心,以为姜九思与自己志向相同,高兴道:“若是如此最好。如若不能,他日入朝为官,无论被分到哪个司部衙门,我们必定同为老师分忧,为圣上谋社稷。”

    面对颜徵有些单纯的壮志凌云,姜九思一时语塞。

    姜九思觉得这个师兄什么都好,堪称君子典范。

    读书好,有过目不忘的绝顶本事。

    为人好,平日里对大家关照有加,也没什么架子。

    厨艺好,鸡腿做得堪称人间美味。

    颜徵是临江馆有求必应的大师兄,也是她不求也应的大师兄。

    正是因这个缘故,姜九思遇事回回拿这位大师兄做挡箭牌,才使女儿身没被任何人看穿。

    但唯独一点令姜九思极愤愤不平。

    这位知书达理、温和近人、才高八斗的大师兄居然十分崇拜张君堂这个奸臣,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情深义重,张君堂也十分器重他,两人师生情谊颇深。

    姜九思曾想过从颜徵这里下手,奈何颜徵嘴里全是溢美之词,张君堂在他心里简直圣光万丈。

    姜九思只当颜徵被张君堂这个奸臣给洗脑了,等来日灭了张君堂,再重新给这位天性纯良的大师兄灌输点世间险恶的道理。

    “师兄。”姜九思看了一眼颜徵,幽幽吟道,“若我说,我想入朝做官仅仅是为了报仇,心里没有什么恩师情重,也没有江山社稷,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蓦地听到“报仇”二字,颜徵怔了半晌,而后才道:“不会。”

    清风拂过,眼明,心亦澄。

    颜徵面上露出了坦然又略显寂寥的笑意:“每个人存于世间,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行的道。能无愧地踏在光明坦途上的人,是极少数。世道多艰,大多数人没有那样好的机会。他们知道何为正确,何为正义,但老天没给他们做选择的机会。”

    “所以,九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不会瞧不起你,更不会对你抱有恶念。如果报仇一事,非做不可的话,那你便去做。”

    颜徵看向姜九思,语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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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带着鼓励:“比起彷徨迷茫,未敢踏出一步、行过一分,也许,不留遗憾,也是一种活法。”

    从前,姜九思不解课业来询问颜徵时,颜徵便是这么一副极有耐心、循循善诱的模样,手指着书中字句,一字一句说与她听,不急不躁。

    她并不是想穷究书中那些深奥晦涩的道理,只是喜欢看颜徵对她说话时那双温柔认真的眼睛。

    像极了恩师颜若骨。

    姜九思看向了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师兄,我以为你会劝我放下仇恨,放弃报仇。”

    “如若是别人,我会劝。但说这话的人是你,九思,我信你。无论你说什么,要做什么,我始终相信你有不可言说的缘由。”

    轻轻淡淡一句,却叫所有不安得以抚慰。

    “同在临江馆求学,我虽知你不深,但你的善性,你的坚毅,我都看得到。九思,我重你,更信你。你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如若有师兄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师兄愿意和你一起。”

    姜九思一时感动得有些想哭,待人以宽,待己以严,这样好的颜徵师兄,其实所遭受的苦难并不比她少,于苦难中长成,穷且益坚,真正心怀善念、坚守本心的是他。

    澄月在天,清风拂面,良人作伴。

    此情此景,姜九思不免吐露了些半真半假的心声:“其实,我一出生,阿娘阿爹就……就死了,因此他们讨厌我、诋毁我,说我是不祥之兆,甚至还想杀了我,后来,是我阿弟救了我,让我逃了出来。可怜的阿弟却孤苦伶仃一个人在那里受他们欺负。现在我有本事了,能够保护自己不被欺负,也一定能够护住阿弟。所以,如今,对我而言,首要之事便是想找他们报仇,新仇旧恨都得一起报,为我自己,也为我阿弟,这仇不得不报。”

    颜徵问道:“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姜九思回道:“他们就是我的仇家。”想了想又道,“我的仇家姓鼠,老鼠的鼠,因为专门喜欢偷别人家大米往自己兜里塞,所以背地里我都叫他们鼠老米。”

    “好,鼠老米,你的仇人,我记住了。九思,今日|你肯坦诚相告,他们欺你害你,那也便是我颜徵的仇人了,如若你愿,我也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不必。”

    姜九思虽然十分感动,但还是直接拒绝了,她永远也不想有和颜徵对立的一天。

    “师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仇自己报。这世上,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我想分个清楚,我不愿朋友为我涉险,也不想朋友有朝一日因为利益、立场变成敌人。”

    颜徵摇头,珍重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九思,我说过,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你忘了么?”

    姜九思见颜徵皱眉担忧,忙着开解道:“当然当然,你永远是我的好师兄,对我最好、有求必应的好师兄。”

    颜徵心下微动,但“永远的好师兄”一句,还是不免令他有些失落。

    颜徵把“鼠老米”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又回想了一遍,疑心自己听错了:“若你一出生你阿娘阿爹就死了,那你阿弟?”

    姜九思摸了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阿弟是我捡来的。”

    颜徵不打算再问了,他知姜九思有她的隐衷,她愿意说他便听,她若不愿意说,他也就不问了。

    他深深看了姜九思一眼:“你说是就当是吧。”依旧是那种温和舒柔的调子。

    “若大仇得报呢?九思,你会辞官而去么?”